第91章 湖州暴乱(下)(1/2)

公元7年10月5日晚上·记朝寒夜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至十二度,湿度依然维持在低得惊人的两成,干冷的空气刺骨。天空中的云层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厚重,将星光完全遮蔽,只有几盏灯笼在院落里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的环境。风不大,但每一丝气流都带着深秋的寒意,吹过时让人忍不住打颤,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转瞬消散。

记朝的夜晚在这一日显得格外沉寂。从河北到河南,从湖北到湖南,大多数地区的百姓都已早早归家,门窗紧闭,围着火盆取暖。田野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几声犬吠打破寂静。官道上几乎无人行走——这种干燥寒冷的夜晚,若非必要,谁也不会出门受冻。

湖州城东区的院落群内,气氛却与这寒夜的寂静截然不同。灯笼高挂,火光摇曳,上千人聚集在中央空地上,将原本宽敞的院落挤得水泄不通。人群分成了几个明显的阵营:最中央是皇帝华河苏和一千禁军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左侧是红镜武率领的三千南桂城士兵,虽然衣衫褴褛但士气高昂;右侧是被俘的凌族刺客,约三百人,大多垂头丧气,手脚被缚;而在宅楼主楼的二层走廊上,刺客演凌和夫人冰齐双被单独看守,两人并肩站立,面色各异。

皇帝华河苏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穿青色常服,外披一件黑色大氅,抵御着夜晚的寒气。他的脸色在灯笼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严肃,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全场。经过连日的奔波和刚才的紧张对峙,他的眼中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威严和决断。

他首先看向二楼的演凌和冰齐双。两人的状态截然不同:演凌脸色惨白,眼神慌乱,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已经被刚才的一幕吓破了胆;而冰齐双则面色平静,脊背挺直,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冷漠,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皇帝深吸一口气,寒冷干燥的空气让他的喉咙有些不适。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清晰:

“刺客演凌!”

演凌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身后的禁军士兵立刻按住他的肩膀。

皇帝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寒冷:“大胆!你不仅趁运费业为维持秩序而抽调兵力导致防御空虚时,在虚弱的防御上捅了一刀,还甚至私自动用酷刑私刑!这简直就是我不能容忍的!”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帝王的威严:“依照我大记朝法律,我有权将你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全场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吹过灯笼,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斩首示众。这四个字在寒冷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沉重。

演凌的脸色更加苍白,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转头看向冰齐双,眼中满是哀求,但冰齐双依然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就在这紧张的时刻,大将军运费雨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陛下圣明!就该把刺客演凌斩首示众,以儆效尤!此等恶贼,绑架四万百姓,动用酷刑,罪不可赦!”

运费雨的话代表了军方和大多数人的心声。对于这些经历过凌族绑架、酷刑、囚禁的人来说,演凌死十次都不够。

皇帝点头,正要下令,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陛下!且慢!”

“陛下!请三思!”

“陛下!不要!”

四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自不同的方向,但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不要斩杀演凌。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皇帝华河苏。

发出这声音的,是士大夫福政、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以及公子田训。这四个人,正是从南桂城一路逃亡到广州城,击登闻鼓鸣冤,带领皇帝来到这里的“告状者”。按理说,他们应该是受凌族迫害最深、最恨演凌的人。可现在,他们竟然为演凌求情?

皇帝华河苏眉头紧皱,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解:“这是为什么呀?此人绑架四万百姓,动用酷刑,罪大恶极,你们为何要为他求情?”

公子田训上前一步,深深鞠躬,然后抬起头,眼神坚定:“陛下,因为刺客演凌罪不至死。”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罪不至死?绑架四万人还罪不至死?”

“他动用酷刑,差点把人折磨死!”

“这种恶贼不杀,天理何在?”

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是反对的声音。

但公子田训不为所动,他继续说,声音清晰而有力:“陛下,请听我解释。刺客演凌虽然是规则的利用者,但他是我们的对立面——凌族的一员。他要对付我们,是常见的事,是他们这个族群生存的方式。”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看到许多人脸上依然是不解和愤怒,但他继续说:“更何况,他还只是个利用者。真正导致南桂城防御空虚的,是三公子运费业。演凌只是抓住了这个机会,做了他们凌族一直在做的事:绑架单族人贩卖。”

这话说得客观,但正因为客观,更显得有理有据。

公子田训继续说:“他抓了四万多人,但还没有将他们卖掉。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也是事实。如果他真的已经将这些人卖掉,那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既然还没有,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多次抓我们,却又多次失败。”公子田训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次在南桂城,他抓住了机会,成功了。但之前呢?他肯定也失败过。一个屡败屡战的人,一个坚持自己生存方式的人,虽然可恨,但……也有值得思考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话:“他甚至有可能在绝境时,或他的儿子演验有危险时,而与我们短暂合作。这就代表着,他本身就不坏,只是他遵守着他们民族的悬赏制度。他恪守本分,并无坏的之处,也没有做过什么恶行——在他自己的认知里,绑架贩卖不是恶行,是他们族群的生存之道。”

这番话让许多人陷入了沉思。确实,从凌族的角度看,绑架贩卖单族人是他们的“职业”,是他们生存的方式。就像猎人捕猎,渔夫打鱼,他们不认为这是“恶行”,只是“工作”。

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伤害了无数人的事实。

公子田训最后说,语气中带着恳求:“陛下,您就放了他吧。他还有儿子,他还有妻子呢。杀了他,他的儿子就没了父亲,他的妻子就没了丈夫。我们已经被伤害了,难道还要制造更多的伤害吗?”

这话说得恳切,甚至有些悲悯。

全场再次陷入沉默。寒风依旧,灯笼摇曳,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红镜武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是跳了起来,大声喊道:

“不行!不行!我们好不容易可以杀死夫人冰齐双、刺客演凌他们俩一次,为什么就要放他们呀?不行,我伟大的先知不服!”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刺耳。

红镜武走到高台前,对着皇帝深深一躬,然后转身面向众人:“诸位!我们被凌族绑架,被囚禁,被当作货品,受尽屈辱!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报仇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难道我们受的苦都白受了吗?难道我们流的血都白流了吗?”

他的话激起了许多人的共鸣。尤其是那些刚刚从囚禁中解放出来的士兵和百姓,他们眼中重新燃起了怒火。

“对!不能放!”

“杀了他们!报仇!”

“以血还血!”

喊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激烈。

葡萄氏林香站出来,走到红镜武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你还不服?我们还不服呢!但是他多次抓我们多次失败,就当这次我们也失败吧!凭什么要听你的呀?”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而且再说了,我们如果抓住这个机会把他宰了,对谁有好处?除了泄一时之愤,还有什么好处?能让我们更好吗?能让死去的人复活吗?能让被卖掉的人回来吗?不能!都不能!”

她转身,面向众人:“既然不能,那我们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制造更多的仇恨和痛苦?”

葡萄氏寒春也站出来,站在妹妹身边:“我也坚决不执行处决。他又没真正杀我们一次,更没有卖我们一次。虽然他想,但他还没来得及做。我坚决反对!”

士大夫福政缓缓走上前,他的年纪最大,经历最多,说话也最有分量:“我也坚决反对。杀人容易,但杀人之后呢?仇恨不会消失,只会传递。今天杀了演凌,他的儿子演验会恨我们,凌族会恨我们,将来会有更多的报复,更多的流血。冤冤相报何时了?”

赵柳和耀华兴也站出来表态。

赵柳说:“我反对。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耀华兴说:“我也反对。如果刺客演凌死了,那么他的儿子演验有谁照顾?虽然有他们母女照顾,但也失去了丈夫啊。不行不行,我坚决不执行。”

这一连串的反对声,让红镜武彻底愣住了。他看着这些曾经和他一起被囚禁、一起受苦的人,现在竟然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你们……”红镜武指着他们,手指颤抖,“你们疯了吗?他差点害死我们!他绑架了四万人!你们竟然为他求情?”

公子田训走到红镜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红镜武,我们不是为他求情,我们是在为我们自己求情。杀了他,我们就能解脱吗?杀了他,我们就能忘记这段经历吗?不能。但放了他,也许……也许我们能学会一些东西,比如宽容,比如理解,比如……放下。”

这话说得深奥,红镜武一时无法理解。他只知道,仇人就在眼前,不杀不快。

但更多的人被公子田训等人的话打动了。尤其是那些经历过苦难、深知仇恨滋味的人,他们开始思考:杀人真的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吗?

就在争论不休时,一个一直被忽略的人开口了。

是三公子运费业。

他一直沉默着,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因为他的父亲运费雨就在现场,而且刚才那番对话中,他的“功绩”被反复提及:为了维持秩序,抽调兵力,导致南桂城防御空虚,让演凌有机可乘。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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