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油泼辣子(1/2)

赤火公社总部——原龙骧谷屯粮区改建的办公大院,青砖房舍排列整齐,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

第三进东厢房,后勤统计处的门大敞着。

屋里空气却像凝了冰。

孟瑶站在长条木桌前,左手按着一沓厚厚的报表,右手手指正戳在纸面上某个数字,她穿着和其他干部一样的灰布制服,袖子挽到手肘,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因为激动散在额前。

“张主任,”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我再问最后一遍——八月份拨给沭阳三区的三百斤桐油,领用记录上写着‘全部用于农具保养’。但三区报上来的实际消耗,只有一百七十斤。剩下的一百三十斤,去哪儿了?”

对面,五十多岁的张有年——后勤处的老资历,整风后从沭阳调来总部的干部——脸色涨红。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盖子一下下刮着缸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孟瑶同志,”他拖着长腔,“账目嘛,总是有些出入的。运输损耗、仓库鼠耗、临时调剂……这些都是难免的。你没在基层待过,不懂实际工作的难处。”

“我不懂?”孟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张主任,我十三岁就跟着我爹学管账。一笔错账能害死一家人,这话我从小听到大。运输损耗?三区到总部一百二十里,走的官道,有运输队押送,损耗率条例规定不超过百分之三。鼠耗?沭阳三区的仓库上个月刚做过灭鼠防潮处理,验收报告还是您签的字。”

她“哗”地翻开另一本册子:“至于临时调剂——八月份整个北疆没有任何紧急任务需要调用桐油。反倒是您侄子张宝贵,在沭阳开的那个木匠铺,八月下旬进了三十斤桐油,没走正规供应渠道。需不需要我派人去问问他,油是从哪儿来的?”

屋里还有四五个办事员,此刻全都低着头,恨不得缩进墙缝里。

张有年的脸色从红转青,又从青转白。他猛地放下茶缸,站起身,手指着孟瑶:“你……你这是污蔑!我张有年参加革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我为赤火公社流过血、负过伤,现在倒被你指着鼻子查账?!陈社长知道你这么对待老同志吗?!”

“陈社长知不知道我不清楚,”孟瑶半步不退,眼睛盯着他,“但我很清楚——石夯大哥当年护着土豆种子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咱们流血流汗,不是为了养出新老爷。’张主任,您觉得您现在的做派,和那些克扣军粮的旧军官,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太重了。

张有年像是被抽了一鞭子,踉跄后退,撞在椅子上。他嘴唇哆嗦,指着孟瑶,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院子里已经聚了些人。窗户外面,几个年轻干部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孟瑶同志这脾气……也太冲了。”

“张主任毕竟是老资格……”

“可她说的在理啊,桐油那事我也觉得不对劲……”

“再有理,也该注意方式方法。毕竟是社长夫人,这么当众吵,影响多不好……”

议论声隐约飘进屋里。

孟瑶听到了。她脊背僵了一下,却没回头,只是下巴抬得更高,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暗了暗。

陈烬走了进来。

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灰布制服,袖口沾着些泥点,像是刚从地里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瞬间,鸦雀无声。

连窗外探头的人都缩了回去。

张有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抢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懑:“社长!您来得正好!孟瑶同志她……她无凭无据,污蔑我贪污,还拿石夯兄弟说事!这……这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陈烬没看他,径直走到桌前,看向孟瑶:“怎么回事?”

孟瑶把报表推到他面前,手指点着那几个数字,语速极快地把问题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还在发颤,是强压怒火后的余震。

陈烬静静听完,拿起报表,一页页翻看。屋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张有年在一旁补充:“社长,这些出入都是有原因的,我可以慢慢解释……”

“不用解释。”陈烬打断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有年脸上,“她说得对。”

张有年僵住。

陈烬指着报表第三页的一行数据:“这里,你算错了。”

他拿起桌上的算盘——那是孟瑶惯用的老式红木算盘,珠子磨得发亮——手指飞快地拨动。噼啪声响了十几下,停住。

“运输损耗按百分之三算,应该是九斤。你这里记了十五斤。鼠耗没有正式报损单,不能计入。临时调剂——”他抬眼,“你刚才说没有书面批准?”

张有年额头冒汗:“当时……当时情况紧急……”

“多紧急?”陈烬问,“紧急到连写张条子的时间都没有?紧急到需要动用三十斤战略储备的桐油,去补一个木匠铺的货?”

张有年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陈烬放下报表,声音平静:“去改账。差多少,补多少。怎么补,你自己想办法。三天后,我要看到改正后的报表和情况说明。”

“社长,我……”

“还有,”陈烬看着他,“石夯的名字,不是给你用来堵别人嘴的。他为护种子死,是希望后来的人能干干净净地活。你对不起他。”

张有年彻底瘫软,被两个办事员搀扶着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陈烬和孟瑶。

窗外的议论声又窸窸窣窣响起来,这次话题变了:

“社长真是半点不偏袒……”

“孟瑶同志算账是真厉害……”

“可她还是太泼了,哪有夫人样子……”

陈烬走到窗边,“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他转过身,看向还站在桌前、胸膛仍在起伏的孟瑶。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带着欣赏的、浅浅的笑意。

“下次发火前,”他走到她身边,声音压低了些,“先把结论说完。数据、证据、条例,一样样摆清楚,再骂人。别让人抓着你脾气做文章,把你占理的事,搅和成‘态度问题’。”

孟瑶一愣,抬头看他。

“你没错。”陈烬说,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拳头上,“但咱们现在不是在山洞里,对着十几号自己人。总部几百双眼睛看着,有人等着挑错,有人等着看戏。你得学会——让道理走在脾气前面。”

他伸手,把她散在额前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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