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番外:兰草年年发(1/2)
番外前言:己酉年秋至庚戌年春。故事结束后,那些涟漪还在扩散。小亦的生活看似回归常态,但那段经历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波纹持续荡漾。苏婉清留下的不只一部小说,更是一种观看历史与自身的目光。此篇番外记录《井中影》出版一年后,那些意料之外的回响,以及小亦如何将一场近乎创伤的灵异经历,转化为滋养更多人——包括她自己——的源头活水。
——寒,补记于庚戌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一、第三本书的种子
己酉年十月,《井中影》出版半年后,小亦已经习惯了作者身份。她每周收到读者来信,有年轻女孩说在苏婉清身上看见了自己被家庭压抑的影子;有中年女性说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祖母;还有历史系学生来信探讨民国庶女教育的细节。
但最触动她的一封信,来自一位七十二岁的老人。信是手写的,字迹颤抖但工整:
“井畔兰作者敬启:老身姓陈,苏州人,今年七十有二。读君《井中影》,泪不能止。因老身之姑祖母,亦庶出,亦投井,时年十七,民国十四年。家人讳莫如深,只言急病。老身幼时曾见其绣品,兰草蝴蝶,栩栩如生。今睹君书,如见姑祖母再生。另,姑祖母生前亦留诗稿数页,家人恐惹是非,于破四旧时焚之。今惟余记忆片段,君若有意,可来苏一晤。”
信末附了地址和电话。
小亦捧着信,在窗前坐了很久。秋阳透过玻璃,在她掌心投下温暖的光斑——那里钥匙纹路已彻底消失,皮肤平滑如初,但某种感觉还在。
“她不是唯一的。”小亦对我说,“苏婉清的故事之所以引起共鸣,是因为她代表了一类人——被时代吞没的、有才华却无出路的女性。每个读者心中,可能都藏着一个类似的幽灵。”
她决定去苏州见陈奶奶。
十一月的苏州,园林里的枫叶正红。陈奶奶住在老城区一条临河的小巷里,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她满头银发梳得整齐,穿深紫色绸袄,气质清雅。
“你能来,真好。”陈奶奶拉着小亦的手,手很瘦,但有力,“我看了你的书,就知道你懂。”
她拿出一个老旧的檀木匣子。打开,里面没有诗稿——确实烧了——但有一方手帕,素白绸子,角落绣着一丛兰草,兰草下用极细的丝线绣了两句诗:
“幽谷无人识,清香暗自流。”
针法细腻,兰叶仿佛在风中微颤。
“这是我姑祖母陈素心十七岁时的绣品。”陈奶奶轻抚手帕,“她比我父亲大两岁,是庶出,但聪慧,偷偷跟账房先生识字,会背好多诗。家里要把她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绸缎商做填房,她不肯,投了后园的井。”
“家里怎么处理的?”
“草草埋了,不准提起。井填了,她的东西都烧了。这方手帕是我母亲偷偷藏起来的——母亲也是庶女,懂她的苦。”陈奶奶眼睛湿润,“我小时候,母亲常拿着手帕说:‘素心姑姑若生在你们这代,定是个女先生。’”
小亦凝视那丛兰草,忽然想起苏婉清诗中的“幽兰生深井”。不同的女性,相似的命运,连隐喻都巧合地选择了兰草——那种在幽暗中依然吐露清香的植物。
“陈奶奶,您记得她诗稿的内容吗?哪怕几句。”
老人闭眼回忆,慢慢吟出:
“深闺日影迟,针线度芳时。
偶得临窗隙,看云生出岫。
云去无留迹,我身困如囚。
何当化飞鸟,一去不回头。”
小亦迅速记下。诗句质朴,但那种渴望几乎要穿透纸面。
“还有一首,是写井的。”陈奶奶继续说,“她投井前那段时间,常去井边发呆。母亲后来告诉我,素心姑姑说过:‘井口像眼睛,看着天,但天永远那么小。’她写了句诗,我记了一辈子——”
“天在井中圆,我在井中沉。
圆缺由他定,沉浮岂由身?”
房间安静下来。河上传来摇橹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小亦离开时,陈奶奶把手帕包好,递给她:“你留着吧。我无儿无女,这帕子跟着我,最后也是进棺材。给你,也许能用在你的下一本书里,让更多人知道,有过一个叫陈素心的女孩,她绣得一手好花,也会写诗,只是没等到好时候。”
“这太珍贵了……”
“物要尽其用,才不算辜负。”老人微笑,“素心姑姑若知道她的绣品百年后还在被人珍惜,会高兴的。”
回程高铁上,小亦一直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她忽然说:“寒,我想写第三本书。”
“关于陈素心?”
“不全是。”她转回头,眼神里有新的光芒,“关于所有‘未被记载的女性才华’。苏婉清留下了手稿,是幸运的例外。陈素心的诗烧了,只剩两句绣在手帕上。还有多少女子,她们的画、她们的诗、她们发明的绣样或菜谱、她们治理家事的智慧、她们在极端压抑下的心理策略——全都随风散了。”
她越说越快:“我想做一本书,介于研究和文学之间。一部分是民国庶女、婢女、童养媳的真实个案整理;一部分是根据碎片信息进行的文学性重构——想象她们如果活在今天会怎样;最后一部分,是当代女性讲述自己家族中‘消失的女性’的故事,形成一种跨越百年的对话。”
这个想法让她整个人发光。我知道,那个曾经被噩梦困扰的小亦,已经彻底转化了这段经历——她从被动的承受者,变成了主动的发掘者和叙述者。
二、记忆的枝蔓
第三本书的筹备漫长而复杂。小亦利用业余时间跑图书馆、档案馆,采访老人,收集口述史。她不再只用“井畔兰”的笔名,也开始用本名发表关于民国女性民间记忆的文章。
庚戌年春节前,陆文渊先生联系她,说省档案馆整理出一批民国时期女子学校的作文簿、书信集残件,其中有不少庶女学生的文字。
“有一篇作文,写于1925年,作者叫周秀兰——巧了,和你小说里苏清的朋友周秀英名字很像。”陆老在电话里说,“作文题目是《我的志愿》,这女孩写:‘我之志愿,不为贤妻良母,愿为女医生,救治贫苦妇孺。因我母亲死于难产,稳婆无术。若我学成,当赴乡间,使女子生产不再为鬼门关。’”
小亦屏住呼吸:“后来呢?她实现志愿了吗?”
“档案不全。但从零星资料看,周秀兰确实考入了省立女子师范的医科班,但192读,包括陈奶奶。
陈奶奶收到打印稿后,打来电话:“小亦,我看了你写我姑祖母的那章。你写得真好,不仅写了她的苦,还写了她偷偷跟账房先生学算盘、自己琢磨出双面绣法的聪明劲儿。她是活生生的人,不只是受害者。”
“她就是活生生的人。”小亦说,“所有被历史简化为‘悲剧’的女性,都有丰富的内在世界。我想还原那个世界。”
九月,书稿交给出版社。编辑读后说:“这本书比《井中影》更厚重。它不仅是小说,还是一种文化行动——你在打捞被淹没的女性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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