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昼追魂与铁窗梦魇(2/2)
另一个频繁出现的梦境,是他已经被关押。场景是一个狭窄、潮湿、不见天日的囚室。铁窗锈迹斑斑,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鸟飞过,衬托出室内的死寂。他穿着条纹的囚服,手上脚上戴着沉重冰冷的镣铐,一动就哗啦作响。他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墙角,能闻到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有时,梦里会有其他模糊的、充满恶意的囚犯身影,对他推搡、嘲笑;有时,则是绝对的孤独,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空荡的囚室里放大,直至震耳欲聋。这个梦境强调的是被剥夺自由后的生理与心理上的窒息感,以及那种被社会抛弃、坠入深渊的终极绝望。
梦境三:下坠与碎裂
最近,他还开始做一个新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处极高的、摇摇欲坠的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迷雾缭绕。他回头,看到父母、女友、朋友在远处对他呼喊,表情焦急,但他听不清声音。然后,脚下的岩石突然崩塌,他猛地向下坠落,失重感攫住了他,风声在耳边呼啸。在坠落的过程中,他仿佛能看到自己过往生活的碎片像玻璃一样在身边纷纷碎裂——大学毕业照上的笑脸、第一次升职的喜悦、和女友旅行的甜蜜瞬间、与阿杰把酒言欢的称兄道弟……所有美好的一切,都在下坠中化为齑粉。这个梦,象征着他内心对于现有生活彻底崩溃、一切美好都将被毁灭的深层恐惧。
“每次从这种梦里惊醒,”小焱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我都要愣好久,才能确认自己还在家里,在床上。然后,那种庆幸感瞬间就会被巨大的现实压力淹没。我摸着自己的脖子,看着窗户,有时候……有时候甚至会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是不是……是不是彻底解脱了,反而轻松了?”
这话让我心头一紧,立刻厉声打断他:“胡说什么!这只是一道坎,再难也能迈过去!别让那些混蛋和噩梦把你逼到绝路!”
他猛地一震,像是被我的喝斥惊醒,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但疲惫和恐惧依旧根深蒂固。“我知道……我知道……”他喃喃道,“可是寒,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随时会‘啪’一声断掉。”
现实的压力与梦魇的侵蚀,正在形成一种邪恶的共生。白天的恐惧和焦虑,为夜晚的梦境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素材;而夜晚噩梦带来的精神损耗和躯体化症状(心悸、盗汗、头痛),又让他在白天更加脆弱,更加无力应对催收的步步紧逼。
他去看过医生,医生诊断是急性焦虑发作伴随睡眠障碍,开了一些安神和助眠的药物。但药物只能强制按下他身体的躁动,却无法驱散盘踞在他心头的、关于法律、债务和身败名裂的幽灵。
离开咖啡馆时,天色已近黄昏。小焱裹紧了外套,背影在秋风中显得异常单薄和萧索。他回头对我挥了挥手,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然后快步汇入下班的人流,瞬间被淹没。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我知道,对于此刻的小焱而言,最可怕的或许不是那笔天文数字的债务,也不是催收人员的辱骂威胁,甚至不完全是法律可能带来的后果。
而是这种日夜不休、内外交困的精神折磨,这种被一条因“义气”而生的无形锁链,拖拽着不断滑向绝望深渊的感觉。他的世界,正在从内部开始崩塌。而我能做的,似乎只有眼睁睁看着,以及,在他每一次即将被黑暗吞噬时,奋力将他拉回现实的光亮处,哪怕只有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