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微光与暗礁(1/2)
冬夜漫长,晚自习的时间像是被冻住的河,流淌得缓慢而凝重。但下课的铃声终究会响起,如同凿开冰面的第一声脆响。
九点三十分,实验高中的校园被解放的声浪短暂地席卷。教学楼各层的灯光逐次熄灭,只留下走廊和楼梯间昏黄的照明。学生们涌出教室,说笑声、脚步声、拉链声、书包碰撞声,混合成一股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暖流,冲散了夜晚的寂静与严寒。
夏语随着人流走下楼梯。冬夜的冷空气从楼梯间的窗户缝隙钻进来,与人体散发的热气相遇,形成一团团模糊的白雾。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车棚取车,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与高一教学楼隔着一片小广场的综合楼。
综合楼在夜晚显得更加巍峨沉默。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像是巨人沉睡中尚未闭合的眼睛。其中,顶楼广播站的那扇窗户,灯光格外明亮稳定,透过厚重的窗帘,晕染出一片暖黄色的、朦胧的光晕。
那时刘素溪还在工作。
夏语的心,在看到那团光晕时,悄然安稳下来。傍晚时分遭遇的追捧、办公室里的微妙对峙、吴辉强关于调座位的担忧、以及内心深处对黄冬冬那条短信残留的一丝波澜……所有这些白日的喧嚣与烦扰,仿佛都被这静默的、高处的灯光所过滤、沉淀。
他没有上楼。他知道广播站新任站长林笑可能还在,也知道刘素溪工作时的专注不喜欢被打扰。他只是走到综合楼侧面,那个正对着广播站窗户下方的小花坛边。花坛里的冬青树丛在黑夜里呈现出墨绿的剪影,角落里堆着未化的残雪,在远处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找了条干净的石凳坐下,摘下书包放在脚边,然后抬起头,静静望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
夜色如墨,繁星稀疏。寒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种凛冽的清醒。远处宿舍楼和校门口的喧闹声隐约传来,但这里却异常安静,只有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枝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呜咽。
他就这样坐着,什么也没做,只是等待。等待那扇门打开,等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等待一天结束前,能见上她一面,说上几句话,或者哪怕只是并肩走一段从综合楼到车棚的、短短的路。
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诉说和充电。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综合楼的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走了出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她穿着长款的白色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长发如瀑,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下,几缕发丝被夜风吹拂,贴在脸颊边。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脚步不急不缓,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是刘素溪。
她似乎习惯性地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脚步微微一顿。
她看到了坐在花坛边的夏语。
少年安静地坐在石凳上,微微仰着头,目光正落在她身上。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脸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出现的瞬间,清晰地亮了起来,像是沉静湖面忽然映入了星辰。
刘素溪的心,毫无预兆地柔软了一下。傍晚时从林笑和其他广播站成员那里听来的、关于夏语今晚在校园里如何“受欢迎”的零星议论,那些隐隐泛起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妙情绪,在此刻少年安静等待的目光中,倏然消散,化为心底一声无声的叹息和一抹暖意。
她朝他走过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怎么坐在这里?不冷吗?”她在夏语面前停下,声音依旧是平时那种清冷的调子,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夏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可能沾到的灰尘,脸上绽开一个干净明朗的笑容:“刚下课,想着你可能还在上面,就过来等等。不冷,活动了一下,还挺暖和的。”他自然地伸出手,接过她怀里的文件夹,“重不重?我帮你拿。”
“不重,就一点整理的材料。”刘素溪没有拒绝,松手将文件夹递给他,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冰凉。她微微蹙眉,“手这么凉,还说不冷。”
夏语嘿嘿一笑,将文件夹夹在腋下,空出的手插进羽绒服口袋:“真不冷。等你,等多久都不冷。”
这话说得直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真诚,在冬夜的寒风里,像一小簇跃动的火苗。
刘素溪耳根微热,好在夜色和围巾做了掩饰。她没接这话茬,转身与他并肩,朝着车棚的方向慢慢走去。
“听林笑说,今晚……挺热闹?”她目视前方,状似随意地问起,语气平静无波。
夏语立刻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他苦笑了一下,抓了抓头发:“别提了。一出自行车棚就被认出来,一路打招呼,还被两个不认识的学姐拦路塞了电话号码……搞得我差点以为走错学校了。”他语气里满是无奈和一点点困扰,“吴辉强那家伙还趁火打劫,用一星期的肥宅水换走了纸条,还跟我要签名,说要去‘平抑物价’……简直了。”
他像倒豆子一样说着,带着点抱怨,但更多的是分享趣事的轻松,毫无隐瞒,也毫无炫耀。
刘素溪静静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也能体会到他那种“不胜其烦”又觉得好笑的心情。他这样坦然地告诉她,反而让她心里最后一点残留的芥蒂也消失了。
“人红是非多。”她淡淡地评价了一句,侧过头看他,“感觉怎么样?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吗?”
“享受?”夏语夸张地做出一个敬谢不敏的表情,连连摇头,“饶了我吧学姐。我就想安安静静练个琴,打打球,处理好社团的事情,然后……嗯,跟你待一会儿。”最后半句,他说得声音低了些,但很清晰,“那种走到哪里都被人盯着、议论着的感觉,太不自在了。我还是喜欢以前那样。”
他说的是真心话。聚光灯下的片刻荣耀固然令人激动,但持续的、无孔不入的关注,对于本质上喜欢保有自己空间和节奏的夏语来说,是一种负担。
刘素溪看着他脸上那份真实的、毫不作伪的困扰,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她见过太多人在突如其来的名声面前迷失或膨胀,但他没有。他依然是那个在琴行里专注拨弦、在篮球场上肆意奔跑、在文学社会议上认真聆听又敢于提出不同意见的夏语。这份清醒和本真,或许比他的才华更珍贵。
“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轻声说,像是感慨,又像是提醒,“你既然站到了那个位置上,有些东西就不可避免。重要的是,你自己要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守住自己的本心。”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夏语心上。
“我知道。”夏语点点头,语气郑重,“对我来说,重要的从来都不是有多少人认识我,或者对我喝彩。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重要的是我们乐队的音乐有没有表达出想表达的东西,文学社能不能做出有意义的刊物和活动,篮球队能不能打好下一场比赛……还有,”他深吸一口气,“重要的是,我在乎的人,是不是一切都好,是不是在我身边。”
最后一句话,他没有明指,但目光所及,心意昭然。
刘素溪的脚步微微一顿。夜风吹起她的围巾末端,拂过夏语的手臂。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但沉默的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绵密而温暖。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仔细听,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老王今天叫你去办公室了?因为作业的事?”
她转换了话题,但关心之意仍在。
“嗯,还有吴辉强。”夏语把办公室里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王文雄那些带刺的言语,只说了抄袭不对、接受批评、以及可能调座位的事情。
“调座位?”刘素溪微微蹙眉,“老王真的这么说?”
“看样子不像是单纯吓唬。”夏语耸耸肩,“不过也没办法,真要调,就调呗。就是吴辉强那小子,唉声叹气的。”
“你们俩坐一起,是有点太‘活跃’了。”刘素溪客观地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分开也好,都能更专心点。不过……以老王的性格,未必全是出于纪律考虑。”
夏语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我知道。随他吧。”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车棚附近。这里比刚才热闹些,取车的学生来来往往。夏语去取自己的山地车,刘素溪站在路灯下等他。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沉静的侧脸,偶尔有认识的同学经过,跟她打招呼,她只是微微颔首,气质清冷如故。
夏语推着车出来,走到她身边:“走吧!”
“等我一下,我自行车今晚停在那边了。”刘素溪指了指教师停车场附近的一个角落。
“好。”夏语应着,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素溪。”
“嗯?”
“不管外面有多少声音,有多少人突然冒出来说这说那,”夏语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坚定,“你对我来说,永远是最特别、最重要的那一个。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说得很认真,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陈述一个他认为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刘素溪抬起头,对上他清澈而坚定的目光。冬夜的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周围取车学生的喧闹、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远处隐约的广播声……都仿佛退得很远,成了模糊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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