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只是帝王心(2/2)
她哭得悄无声息,只是睫羽湿透,眼眶泛红,那模样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了种摧折般惊心动魄的艳色,竟看得他心头猛颤,那股想将她彻底藏入深宫、只属于自己一人的念头,前所未有地炽烈起来。
初见时,她只是抬眼的刹那,某种东西便已无声撞入心底。
只是帝王之心,惯于衡量。
如今六国虽平,暗流未息,宗庙改制、登基大典、肃清余孽……桩桩件件如山压来,他分不出心神去安置一段不容于朝野的风月。
带她回去?
那座玄黑肃穆的咸阳宫,怕只会囚禁了她的灵动美色,也为自己平添软肋与话柄。
天色将明未明时,他坐起身,于昏昧晨光中凝视她沉睡的侧颜。
良久,他取出那根从不离身的橘色冠带,轻轻放在她枕边。
“收好它。”他的声音低沉,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此带天下仅双。一条伴我承天受命,另一条……留于此地。”
她不知何时醒了,眸光落在冠带上,瞳孔深处似有微澜,却只是伸手,以指尖抚过那润泽的丝缕与微凉的金线。
沉默片刻,她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妾要不起那些贵重的东西,有算命的说,妾的命格太过单薄,怕都不能再活几个春秋……皆因这咸阳的冬日,实在砭骨……听闻江南水暖,四季皆宜草木。若将来遇了良人……有了儿女,还是生在那样暖和的地方,才好长大。”
他脸色骤然一沉,方才的温存荡然无存。
“良人”?“儿女”?这几个字为何如此刺耳?
他蓦地起身,衣袂带风,再未看她一眼。
拂晓离去时,案上除了那孤零零的冠带,又多了万金。
还是应了那句话——春宵抵万金,他们并不相欠。
留下冠带,也不过是句承诺,他终究是要再次拔营出征的,此一去,关山万里,烽烟难测,怕是大半年光景。
门外寒风凛冽,他系紧大氅,未曾回头。
屋内,青青拥被缓缓坐起,目光定格在那抹仿佛凝结了落日与权柄的橘色之上,良久未动。
待他出征归来,扫清寰宇,于咸阳宫中自封“始皇帝”,继而废分封、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千头万绪的新政如潮水般推行,日夜躬亲,光阴在竹简与诏令间倏忽而过,竟已两年有余。
这一日,他在殿中拟订首批帝国功臣的封赏名录。
宦官赵高垂首近前,双手恭捧着一个铺衬玄缎的漆盘,盘中正是那作为天子象征的橘色冠带。
“陛下,”赵高的声音谨慎而温顺,“大典在即,奴见这冠带边缘染了些许尘色,想为您仔细清理一番。奴记得当年尚方署共奉上两条……不知另一条珍藏于何处?奴可一并取出检视。”
始皇笔下朱批未停,目光仍凝在奏章上。
赵高的话,却引得他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另一条?
笔尖蓦地一顿,朱砂在竹简上晕开一小点突兀的红。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盘中之物上——冠带依旧华贵,金丝在殿内光线中流转着冷冽而忠诚的光泽。
另一条……在她那里。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紧缩,随即漫开一阵细微的抽痛。
那痛楚并非源于身体,而像某种深埋的情感被猛然触动,牵连出遥远烛光、旖旎春色、枕边低语,以及最后那个春寒料峭的清晨里,她望向江南的朦胧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