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客船在汴(2/2)
待王书吏退下,狄仁杰并未立刻翻阅那些卷宗,而是先将自己带来的几本书册在书架上摆放整齐,笔墨纸砚在桌案上安置妥当。一切就绪,他才在椅上坐下,取过最上面那份耕牛纠纷的卷宗,再次细细研读起来。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直至夜幕低垂,书童前来点亮油灯,狄仁杰都埋首于那堆故纸之中。他看得极慢,极仔细,时而提笔在空白的纸笺上记录下案件要点、疑点,时而凝神思索。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他仿佛能看到卷宗背后那些焦灼的百姓面孔,听到他们因产业被占、亲人蒙冤而发出的无声呐喊。在处理一桩关于商铺招牌被风刮落砸伤行人的卷宗时,他注意到赔偿金额被刻意提高,而负责核验的胥吏签名旁,有一个极淡的、若非他目力过人且心细如发绝难察觉的墨点印记,那形状…竟隐约与他记忆中某次偶然瞥见、与“明德学院”推荐信函上火漆印的边角纹路有几分相似?他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此事默默记下。
书童轻声道:“公子,天色已晚,该用晚饭了。这些案子,也不急于一时吧?”
狄仁杰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双眼,油灯的光芒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沉静与专注。“治政如医病,”他缓缓道,像是在回答书童,又像是在告诫自己,“病有缓急,症有表里。为官者若不能先‘望闻问切’,查明症结所在,又如何能对症下药,根除痼疾?这些积案,拖延一日,百姓便多受一日的煎熬。” 他想起了日间所见流民与老农的愁苦,也想起了那神秘莫测、似乎无处不在的“墨羽”阴影,只觉肩头责任更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秋夜的凉风涌入,带着汴州城特有的、混杂的气息。远处街市的灯火与近处州衙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明日,”他望着那片灯火,目光似乎要穿透这重重夜幕,看清这汴州城真正的脉络,轻声道,“我们便去这些卷宗所记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不仅要听堂上之言,更要察市井之实,观乡野之情。” 或许,也能借此机会,略微窥探那“墨羽”在此地,究竟扮演着何种角色。
夜色渐深,值房的灯光却许久未熄。狄仁杰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依旧在伏案疾书,或是对着汴州粗略的舆图比划勾勒。这初至汴州的第一夜,他便以这种最朴实也最扎实的方式,开始了他的仕途征程。那沉稳的身影,仿佛已与这中原大州的夜色融为一体,而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也正试图穿透这层层面纱,看清其下涌动的暗流。一位能臣的生涯,就此悄然启幕,前方等待他的,不仅是寻常政务,还有那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庞大组织,以及两者间可能产生的、未知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