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2/2)

再后面,是人潮。

那是放下锄头攥紧镰刀的农民,是解开围裙紧握菜刀的妇人,是丢下墨斗拎起大锤的匠人……

男人、女人,青壮、半百,他们拿着一切能称之为武器的东西,汇成一道无声却决绝的洪流。

他们只有一个信念在胸腔里燃烧:

冲过去!

冲到山下!

把那些不让我们活的人,送进地狱!

“放箭!”

反应过来的宋军将领嘶吼。

箭雨落入人潮,有人倒下。

但下一刻,空缺就被后面的人填上。

没有退缩,因为身后就是家!

一个由民做主,可以吃饱穿暖的家!

宋军试图发起冲锋,撕裂这看似脆弱的阵型。

然而,就在此时。

那些曾被义军俘虏、仁义放归,却在宋营中被视为污点、动辄打骂、此刻更被驱赶在最前充当肉盾的陷阵营士兵,爆发了!

他们中有人摸了摸身上被义军包扎的伤口,那下面是皮肉火辣辣的疼,上面包裹的布却干净,甚至带着点生疏的笨拙,像老家娘亲的手艺。

有人想起老家那些田产被兼并、在土里刨食却总也喂不饱一张嘴的乡亲父老。

对身后袍泽冷漠甚至恶意的恨,对这世道吃人不吐骨头的不公之怒。

猛地撞在一起,轰然炸开!

他们掉转枪头,红着眼眶,用尽生平力气嘶吼:

“迎义军!分田地!除不公!”

“迎义军!分田地!除不公!”

“迎义军!分田地!除不公!”

这在营啸的深渊里,成了催命的符咒。

身边的同伴突然倒戈,黑暗中人影幢幢,到处是义军的呐喊,恐惧如瘟疫般席卷。

宋军自相践踏,刀剑向袍泽挥去,大营彻底崩溃。

电光猛地一掣,把天地刷成惨白。

世界在那一瞬失了声,只留在定格的画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把家里卸下的门板扛着当盾,门板上“福”字的红漆还没褪尽。

他另一只手挥着那把刃口磨薄了又磨,割过稻也割过荒草,木柄被他手心汗渍浸得发黑的镰刀。

铁匠铺的刘大锤,吼着不成调的号子,把打铁时抡锤的力气全使了出来。

那柄沉重的锻锤砸下去,敌人的铁盔竟像泥胚般凹下一块。

他眼里瞧不见人,只有一团需要砸扁锻打的废铁。

更边上,是张家媳妇。

她平日里说话都不敢大声。

但此刻却散着头发,双手死死握着一根前端用柴刀削得尖利的长竹竿,朝着一个踉跄的宋军背影猛刺过去。

动作笨拙,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像一个母亲在推开扑向孩子的恶狼。

又像是在捅一堵围困了她半生的墙。

这一刻,战场的声音是割裂的。

前方是金属撞击的尖啸,骨骼碎裂的闷响。

而后方人潮深处,却翻涌着一种低沉且混沌的轰鸣。

那是成千上万人混着脚步与喘息从胸腔挤出的呜咽,最终汇成的一片求活的闷雷。

天快亮时,雨停了。

风把硝烟和血腥味搅在一起。

铁锈般的甜腥气,压在每个人的喉咙口。

战场的声音变了,喊杀声稀落下去。

代之以压抑的呻吟,寻找亲人的凄厉呼唤,以及力竭后一屁股坐在泥水里的闷响。

王小波拄着一杆夺来的长枪,才勉强站住。

他目光扫过战场,所见皆是劫后余生。

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发呆。

有人从宋军丢弃的粮袋里抓起一把生米,塞进嘴里拼命咀嚼。

几个妇人正用从死人身上割下的布条,默默给伤员包扎。

有人提着卷刃的刀,茫然地转着圈,不知该往哪去。

没有欢呼。

这不是胜利。

这不过是一群求活之人,拼尽一身血肉,从第一只扑来的老虎嘴里,撬下了一颗带血的牙。

而老虎后面,还有望不到边的兽群。

兽群里,有龙有虎,还有蛇虫鼠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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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俘的王继恩,衣衫不整,犹自强撑威严:“擒我一人何用?我大军主力犹在,四方之师将至,尔等终是灰飞烟灭!”

王小波脸上血污未干,却咧开嘴,露出一个疲惫到骨子,却又亮的吓人的笑。

他慢条斯理的用拇指抹了下颧骨,把搓下的血痂轻轻吹走。

“是啊,擒你一人无用。”

“但大宋禁军精锐,被一群拿锄头镰刀的农夫农妇一夜击溃,这件事,有没有用?”

王继恩瞳孔骤缩。

王小波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你说,这消息若传遍天下,那些野心家们会怎么想?”

“毕竟赵家的天下,不也是兵变黄袍得来的么?”

“你无耻!若因此引得辽人南下,尔等便是千古罪人!”王继恩怒斥。

“千古罪人?”

王小波仰天大笑。

“照你这道理,我们躺平任你们盘剥至死,便是顺民。”

“我们站起来求条活路,反倒祸国殃民?”

他直视着王继恩:“现在,给你家官家写信。”

“川蜀之地,依现势停战,归我等自治。”

“否则,我便将这大宋禁军不堪一击的捷报,广传天下!”

“你猜,那些正往蜀中赶的王师,听说前锋精锐尽丧于百姓之手,是会加速赶来,还是心生他念?”

王继恩面色惨白。

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真正的筹码。

败绩难掩,但更可怕的是败绩被如何解读与利用。

此刻的义军,手里握有一把能挑动天下人心的钥匙。

“你……此前谈判,许你节度使之位,你为何不接?”王继恩涩声问。

“那不一样。”

王小波摇头,目光扫过山下正在收敛同伴尸首,互相包扎伤口的民众。

“自己从敌人手里夺来的,和敌人施舍来的,是两回事。”

“前者叫站着活,后者,终究是跪着生。”

“今日停战,非为我等贪图苟安,是给天下一个喘息,免野心家四起、辽骑南下,神州再遭烽火。”

“但你我都清楚,你们必欲除我们而后快,而我们也终将走出去。”

他指向那些开始默默收拾战场,眼神却已不同的百姓,缓缓道: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谈得成,蜀中便暂歇刀兵。”

“来日方长,咱们的账,慢慢算。”

他回头,露出一口白牙,在染血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谈不成,我们就如风入林,如水渗土。”

“千山万水间,官道旁的驿站,州府的城墙根,穷乡僻壤的祠堂外,都会传来我们唱的歌谣,念叨我们要实行的政策。”

“我们会变成井边的闲话,变成孩子梦里的影子,变成你们再也挥不去的万一和可能。”

“你说是我们这些人可怕?”

“还是那‘万一可能是真的呢’这个念头,更可怕?”

王继恩望着山下。

晨曦此刻才真正照亮战场。

蜿蜒的人潮正在挪动伤者,收敛遗体。

他看见一个顶多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从血泥里抠出一把只剩半截的刀,在自己裤腿上反复抹擦。

然后,郑重其事的把它别在了那根用草绳胡乱捆扎的腰带上。

就这一个动作,让他彻底明白了:他们输掉的不仅是一场仗。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贼首,最终,颓然垂首。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让人见识过,又在自己的日子里养出了根,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按不熄、铲不尽、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