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传记首映(2/2)

德国柏林。

庄严肃穆的“影像与声音”博物馆专门放映厅内,《十年孤光》播放到最深处、最痛的那个片段。屏幕上,是陈楚最艰难的十年中,一次罕见地接受网络采访的录像片段。

那时的他穿着极其普通的旧外套,背景是他那个狭小凌乱、墙上贴满创作灵感便利贴的出租屋。采访的主持人来自一个如今已经倒闭的八卦小网站,问题带着显而易见的陷阱和猎奇,甚至隐含轻佻:“楚哥,您看啊,网络上流传着不少关于您如何‘度过’那段被公司雪藏时期的‘精彩故事’。有传言说您曾为了买一把更好的吉他,不惜每天只吃一个馒头?或者在地下通道卖唱还被驱逐?这些到底是励志传奇,还是……媒体和公众对您‘落魄生涯’的刻意美化呢?”主持人虽然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那双骨碌转动的眼睛,都在无声地出卖着他内心想要窥探名人坠落不堪的兴奋感,试图挑逗着陈楚的神经和观众的窥私欲。

镜头给到陈楚。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中的一次性纸杯轻轻放在堆满乐谱稿纸、显得有些凌乱的木桌边缘。背景里贴着写满旋律公式和情绪批注的便签墙异常醒目。他抬起头,没有愤懑,眼神平静得像冬日无风的湖面,甚至嘴角还牵动了一个极淡、难以察觉的弧度。仿佛那带着恶意的问题,不是射向他的箭,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一个馒头,确有其事。”陈楚的声音很稳,不高不低,足以透过有些劣质的麦克风清晰地传递出去,“但不是为了吉他的音色,是为了一张不能退的录音棚订金条。”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似乎飘远了一下,随即收回,坦诚地对准摄像头。那平静的眼神后似乎蕴藏着一道深渊,让主持人嘴角那抹轻佻的笑微微僵住。

“地下通道……有过。”陈楚继续,语气依旧平缓,“被管理员驱逐的那一刻,我看到旁边台阶上有个断了两根弦的破旧儿童吉他。我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去捡它。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愤怒不应该指向外界。真正的音乐,也从来不会在‘流浪’还是‘殿堂’的地点上被定义。”他的声音不大,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放映厅内柏林观众的心上。

镜头猛地切换!屏幕上爆发出耀眼的、快速剪辑的光芒、彩屑、掌声!那是陈楚在《巅峰对决》封神一战的巅峰时刻!巨大的舞台,山呼海啸的观众,如同神迹降临般的表演艺术!然而剪辑并未在此刻停止!

高潮后的瞬间,镜头以一个极其陡峭的角度俯瞰!从喧嚣的灯火辉煌,骤然沉降!像是失重跌落!落回那个逼仄的、局促的后台角落。依旧是那个熄了灯、被遗忘的角落。唯一的光源只有一道——从舞台缝隙里溜过来的、微微泛蓝的舞台余光。成年的、已然带着巨星光辉背影的陈楚,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世界在咫尺之外喧嚣至沸点,这里是仅属于他一个人的、冷却的寂静。

他微微转过身。柏林放映厅超大型银幕上,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侧脸。一丝几乎无法被捕捉到的疲惫感,极其短暂地掠过他深邃的眼角,如同飞鸟投下瞬息即逝的影子,却又在下一个毫秒被更深的、带着一丝审视和洞悉世情的冷静所覆盖。没有喜悦的眼泪,也没有征服舞台后的傲慢,只有一种巨大的反差所带来的、凝重的疏离感,像隔着一层无法击碎的冰面。那冷与热之间形成的张力,令人窒息。

银幕彻底暗淡下去。《十年孤光》的终曲字幕,带着金石刀刻般的力度,开始一行行肃穆地升起。

柏林影像与声音博物馆放映厅里,一片窒息的寂静。没有人离开座位,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仿佛凝滞。巨大银幕下方幽幽的反光,映照着观众席中一张张沉默的、深受震撼的脸。

一秒,两秒,三秒……整整十秒。

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一个沉稳而有力的掌声“啪”地响起。清晰、果断,带着金属的质地。

紧接着,又一个。另一个方向。

像是黑暗中投入石子的平静水面,涟漪迅速扩散。掌声如同被压抑许久的岩浆冲破地表,不是雷鸣般的喧嚣,而是一种由个体意志爆发、最终汇聚成海啸的沉重轰鸣!

啪!啪!啪!啪!……

整齐、坚定、沉重!带着德国人特有的克制和力量感,在音响顶级的博物馆放映厅内形成了如同万人行军般震撼的节奏!每一个手掌的合击都带着沉甸甸的敬意和穿透灵魂的共鸣,像低沉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胸腔上。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前排、中排、后排!所有还沉浸在巨大余韵中的柏林观众,全都像被无形的力量推起。他们笔直地站着,目视前方那缓缓升起的演职员表,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单纯欣赏结束后的礼貌,而是一种近乎朝圣者的肃穆、一种对艺术坚韧生命力的深刻理解与由衷敬意,如同在参与一场无言的仪式。

那深沉而持久的掌声持续翻滚着,拍击着放映厅厚重的墙壁。整整十分钟,仿佛凝固的时间,成为柏林这座城市献给那个银幕上从角落走到中央的灵魂,一份掷地有声的尊严回响。

……

中国西南,云岭深处。

距离最近的小镇也有两小时盘山路,一个名叫“石洼子”的小村小学操场上。夜色沉沉,初冬的寒气浸润着泥土。一盏大功率的、老旧的户外放映灯,将橘黄色的光柱投射在临时悬挂的白色幕布上。

《十年孤光》的全球首映信号,通过卫星信号接收器和临时搭建的地面简易接收设施,清晰地同步到了这片群山环抱的夜空下。信号不算完美,画面边缘偶尔有丝丝细微的、如同爬虫般的信号干扰纹路划过。

幕布前,几排破旧但干净的木头长凳上,坐满了衣着朴素甚至打着补丁的孩子。他们的脸上带着山野间特有的风吹日晒的红色,眼睛却亮得惊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那个跌宕起伏的故事。他们的背后和更远处,站满了闻讯而来的村民,男人们披着旧袄子抽着烟锅,女人们抱着更小的孩子,目光同样被牢牢吸附在那块闪亮的、正放映着外部世界奇迹的幕布上。

当纪录片播放到陈楚在那个冰冷的后台角落,目睹头顶灯光彻底熄灭的特写画面时,整个操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带着浓浓心疼和不解的吸气声。几个坐在前排的小女孩,嘴巴扁了扁,小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身边伙伴的衣角。

影片中,清冷的键盘前奏声飘荡在寒冷的出租屋里。

幕布的光映在孩子们的脸庞上,光影跳跃。坐在最前排角落里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名叫王石头。他瘦小的身体裹在一件明显过大的、褪了色的棉衣里,双手一直藏在棉衣深处。在陈楚的哼唱声中,镜头扫过窗台上那罐野花和底下晕开的水渍。石头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他把右手从棉袄里小心地抽了出来。

那只小手,赫然只有正常孩子一半大小,并且扭曲变形,带着明显的陈旧伤痕。那是几年前一场山火烧塌家里土房时,为了抢救被压在下面的奶奶,被滚落燃烧的木梁狠狠砸中造成的。

石头像是怕被旁人看见,但最终又没有收回。他把那只残疾的小手平放在自己冰凉的大腿上,微微张开扭曲变形的手指。左手几根相对完好的手指,则极其轻微地,带着犹豫和一点点生疏的羞怯,在自己那条僵硬的右腿外侧的木凳面上,轻轻敲击起来。

嗒。嗒嗒。嗒……

没有规律,谈不上节奏,甚至不成旋律。那是纯粹的无意识行为。只是跟随银幕上传来的、陈楚清唱的那个旋律片段,笨拙地,像一个初生的婴儿第一次尝试感知世界的脉搏一样,用指尖去叩击那段飘荡在空中的、名为《孤勇者》的音符。

他的眼睛依旧盯着银幕,眼角有一点点晶莹的东西在幕布光线下微微闪烁,但抿得紧紧的嘴角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小小的敲击在操场夜风的呜咽里,几乎难以听闻。

一直默默站在孩子们最后排、一个年轻的女支教老师,忽然在昏暗中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肩膀无法自抑地微微颤抖起来。她叫秦小慧,大学毕业后放弃城里优渥工作来到这里已经三年,无数次在简陋的校舍里点燃蜡烛备课,无数次在山道上劝阻想让女孩退学的家长。

她看着王石头那只在冷风中轻轻敲击的小手,看着幕布上那个在更艰难处境中都不曾低头的陈楚。巨大的情感冲击让她无法言语。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和泥土味道的凛冽空气,努力平复情绪,然后默默地走上前。

她没有制止王石头小小的模仿,也没有打扰其他孩子。她在石头的长凳旁蹲了下来。山村的冬夜,寒气钻进裤管。秦小慧的指尖冰凉,轻轻地、极其温柔地覆在了石头那只放在腿上敲击的、变形的小手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了那只小手。冰凉与畸形的掌心皮肤相互传递着温度。她的另一只手指向被山风吹得轻轻鼓荡的银幕,指向那上面一个又一个从黑暗泥沼中挣扎向上的瞬间特写。

“……看见了吗?”秦小慧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呓语,却带着一种近乎钢铁般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石头和邻近几个孩子的耳朵里,在喧闹的背景音乐和人声中切割出一个安静的角落。

“命运可以淘汰我们的试卷,”她的指尖微微用力,传递着温暖和坚定的力量,“它可以设置无数的难题,挖最深的坑,给我们最崎岖的路……但它,永远!绝对!无法淘汰……”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再开口时带着破碎的音节和一种惊人的力量回响:

“……无法淘汰你们喉咙里真实的声音!”秦小慧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撞击在这片寂静山村的寒夜里,“只要你们敢唱!只要你们想唱!”

石头抬起头,银幕的光线在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跳跃。他手心里的残肢不再敲击,却在秦小慧老师的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汲取那陌生的暖意。

操场昏暗的光线下,这个年轻女教师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像投入深潭的磐石,落入了许多孩子的心底。屏幕上,《十年孤光》的故事还在继续,那个被世界遗忘在角落的灵魂,正在光影中走向属于他的无边光芒。

全球同步首映的信号画面,在终曲悠扬而深沉的旋律中,如潮水般悄然隐没。银幕彻底暗下去的那一瞬,无数个城市影院内仍被巨大的掌声和海啸般的情绪包裹,久久无法停歇。

杜比剧院后台专用放映监控室内。墙壁上并列排开的大型显示器,正无声切换着来自全球一百个主要城市首映点的实时转播讯号画面片段。东京影院内万人合唱、泪流满面的炽热青春;柏林影厅全体肃立十分钟、鼓掌如雷鸣的深沉肃穆;纽约、伦敦、巴黎、悉尼……画面如流光般闪过,每一帧画面都凝固着一种语言无法尽述的强烈情感。

一位楚门传媒专门负责数据和舆情监测的技术人员,刚刚将手从笔记本电脑键盘上移开,脸上混合着疲惫和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带点做梦般的恍惚。他下意识地将眼前的便携笔记本屏幕稍稍侧转,声音带着一丝艰涩的沙哑:“陈总,豆瓣平台刚刚…刚刚……”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什么巨大的信息,“刚刚在电影结束不到三十秒时,正式开分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双眼死死盯着屏幕。那串跳动的数字仿佛具有某种灼热的魔力,映在他放大的瞳孔里,也灼烧着整个监控室里所有等待者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