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一)(2/2)

女帝身体骤然僵住。

不是不能挣脱,以她的身手,瞬间就能震开他,甚至折断他的手臂。

但她却没有动。

这拥抱太奇怪,太不合逻辑,太不像裴燕洄会做的事。

冰冷的杀意在她眼底盘旋,却又被强烈的好奇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压了下去。

他到底……

而就在这极近的距离,因他埋头在她颈侧,因他手臂箍紧迫使她微微低头——

裴燕洄的视线,无意间,或者说,是他拼命调整角度想要看到的,落在了她散落鬓边的一缕乌发之下,耳后极隐秘处。

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淡的疤痕。

非常不显眼,被发丝半遮,若非如此贴近且角度刁钻,绝难发现。

裴燕洄的身体,在这一刻,猛地一震。

如同被无形的惊雷劈中,连带着他紧抱她的手臂,都瞬间僵硬如铁。

他所有的动作、颤抖、甚至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席初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这不同寻常的剧震。

她任由他抱着。

“抱够了吗,裴大人?”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实实地打破了这诡异死寂的拥抱。

裴燕洄没有立刻松开。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拥抱的姿势,脸还埋在她颈侧,只是那原本急促的喘息,变得异常缓慢而沉重。

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开。

他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立住,胸前的鞭痕和肩侧的伤都在渗血,嘴角血渍未干,脸色惨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死死盯着她。

不,是试图穿透那层假面具,看清后面的容颜。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惊疑和混乱堵住。

最终,他开口了。

“陛……下?”

声音不再是之前的低哑,而是带着一种极细微的轻颤,那轻颤并非源于伤痛,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动与不可置信。

两个字,轻如蚊蚋,却重若千钧,砸在两人之间。

不是疑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确认的却带着巨大冲击的低喃。

空气,再次凝固住了。

席初初此时此刻的神情无人得见,但她周身那股慵懒危险的气息,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骤然变得冰冷,如同出鞘的寒刃。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猩红的身影在烛光下如同一尊煞神。

与狼狈不堪却眼神惊涛骇浪的裴燕洄,无声对峙。

他认出来了?

她还以为他还要在迷沱疑雾中揣疑一会儿呢。

倒没想到只不过是听她说了那么几句话,他这么快就猜到了自己身上。

良久,她忽然笑了一声。

“裴燕洄啊裴燕洄……”

她叹息般摇了摇头,仿佛在感慨一件可惜的事。

然后,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落在自己脸侧面具的边缘。

在裴燕洄一瞬不瞬、几乎屏息的凝视下,她毫不犹豫地将张“红罗刹”的面具,从脸上揭了下来。

面具褪去,露出其下真正的容颜。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幽洞藏锋,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嫣红,此刻却抿着一道诡笑的弧度。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褪去了少女时期的清澈依赖,沉淀下的是君临天下的威仪与历经生死沧桑的漠然,以及此刻看向他时……

那毫不掩饰的平静。

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五官轮廓,是他曾在无数个日夜描摹的影子,陌生的是那眉宇间的神态,是那份将他视若尘土玩杀的冷漠。

她随手将面具扔在一旁的兽皮垫上,然后,她抬起眼,迎上他震惊到几乎失焦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堪称艳丽的笑容。

“你还真是……”她笑着:“依旧如此聪明啊。”

她往前走了半步,逼近他,冷白的指尖轻轻抬起,拂过他下颌未干的血迹。

动作轻柔得像情人抚慰,眼神却冷得像万载玄冰。

“何必呢?”她轻声问,带着真切的遗憾:“何必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装作不知道,继续当红罗刹的俘虏,慢慢地陪我玩这场猫鼠游戏,不好吗?”

她的指尖滑到他颈侧,感受着他剧烈跳动的脉搏。

“现在你知道了,知道了我是谁……”

她凑近他耳边,声音愈发温柔,却说着最残忍的话:“只会让你接下来的日子,死得更慢,也更痛苦而已。”

裴燕洄在她揭下面具的瞬间,身体便僵直如石。

此刻听着她的话,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冷与颈动脉上致命的威胁,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几乎透明。

唯有那双眼睛,仍旧死死锁住她的脸,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每一寸表情都刻进灵魂深处。

剧烈的情绪冲击和重伤的痛苦让他气息不稳。

可他还是努力凝聚起声音,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质问:“你……就当真如此恨我?”

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席初初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

事实上,她的确笑了起来,笑声清晰,充满了讽刺。

“恨?”她重复了一遍,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裴燕洄,你觉得……仅仅是‘恨’字,够吗?”

裴燕洄被她眼中的黑暗刺得心脏一缩,一股混合着痛楚、懊悔与不甘的复杂情绪冲上喉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可你以前是爱我的,唯爱……我一人的啊。”

这句话,像是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事实,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席初初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淡,如同看待一个早已死去的又无关紧要的旧物。

“你也会说……是‘以前’啊。”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裴燕洄则被她这平静无波的“以前”二字刺得心头发凉。

一股莫名的执拗和隐隐的怒气冲散了部分虚弱,他盯着她,追问道:“你的爱……就这么……廉价?”

他带着血气和痛楚吐出来:“可以如此轻易改变?说弃就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