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逃入关中(2/2)
潼关的风,与别处是不同的。
它从千沟万壑的黄土塬上席卷而来,掠过浊浪排空的黄河,灌入这“鸡鸣闻三省”的雄关隘口时,便裹挟了泥沙的粗砺、河水的腥涩,还有历史沉淀在此处的、无数金戈铁马的铁锈气息。这风扑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沙掌,提醒着每一个站在此处的人:这里是中国的心脏,也是无数次被洞穿、又无数次重新搏动的伤痕之地。
柴荣就站在这风的锋刃上。
他身上的玄色帝王常服,被风鼓荡得猎猎作响,仿佛一面破损的、却依旧不肯降下的战旗。他的目光掠过城垛,投向关外那一片苍茫的、他一度失去的山河。没有言语,但他挺拔如孤松的背影里,每一根线条都绷紧着,刻满了沉郁、痛切,以及一种被烈焰焚烧过后,冷却下来的、异常坚硬的质地。
吴笛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一袭青衫,在猎猎风中却奇异地显得静谧。他手中那支温润的玉笛,此刻并未凑近唇边,而是如同一位将军的令箭,随意地握在指间。他顺着柴荣的目光望去,眼中看到的,或许是同样的山河,却又似乎是另一重天地的投影。
良久,吴笛手中的玉笛倏然抬起,平平一指前方。动作并不凌厉,那玉质的光泽在昏黄的天光下甚至有些柔和,可就在这一指之间,关前翻滚的云气似乎都为之一凝。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风声剖开:
“陛下,你看这潼关。它曾被攻破过,城墙修补的痕迹,便是历史的伤疤。如今,你大军新挫,山河破碎,强敌环伺,看似走到了绝壁之缘。”
柴荣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仍沉默着。
吴笛的话锋却如他的笛音,陡然拔起一个清越昂扬的调子:“可我以为,陛下此刻,比坐拥虚假的完整时,更接近这天下真正的模样!剥落了那些锦绣覆盖,褪去了那些阿谀粉饰,你才真正看清——谁是啖肉吮血的豺狼,谁是首鼠两端的狐鼠,谁又是沉默着、却用脊梁扛着这片土地的黎庶。”
他侧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柴荣的侧脸上:“失地,可复;损兵,可募。唯独人心之蠹、社稷之蠹,若藏于膏肓,纵有华佗扁鹊亦难根治。此番剧痛,正是天赐陛下一剂猛药,将脓疮腐肉尽数引发!不至他日功成,却为这些虫豸窃取了鼎器,徒为他人作嫁衣裳。此乃不幸,亦是大幸!”
“大幸……”柴荣终于喃喃出声,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干涩,渐渐变得苍凉,最后竟有种云开雾散的疏朗。他猛地转过身,双目灼灼,如暗夜中骤然点亮的火炬,直射吴笛:“吴先生,你说得对。直到被逼至这绝壁之缘,脚下只剩立足寸土,朕方才彻彻底底地……看清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