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徂落方自此 感叹何时平(2/2)

“六七八九……”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字从唇间逸出,气息尚带着不稳的颤意。右手四指已屈,独留小指犹自翘着,左手的拇指与食指又紧紧捏在一处。

数到“九”时,他忽地顿了顿,抬眼望向擂台对面,嘴唇微张仿佛要说什么,却只是将左手那两根手指又用力捏了捏,指尖都泛了白。月光照亮他沾了尘土的鼻尖,和那双因专注而睁得滚圆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十,十招比完了,我下去了。”辰星说罢,松开掰得发红的手指,双手在膝上撑了一把,晃晃悠悠站起身来。他先是低头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又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这才转过身,径直朝擂台边沿走去。

那脚步还有些发飘,踩在石台上却一步是一步,落地声清晰分明。月光把他小小的影子斜斜投在身后,拉得细长,随着他一瘸一拐的步子,慢慢滑下石阶,没入台下的阴影里。

“小家伙,等等。”白钰袖话音方落,身形已动。她原本虚按向前的右掌倏然收回,双足在台沿轻轻一点,人便如白鹤掠水般纵身而起,衣袂在空中绽开一道素练似的弧。

只见她足尖在石栏上微不可察地一借力,旋身已飘然落在辰星身侧三步之处。落地时声息几无,唯袖摆因急停而向前轻荡,又缓缓垂落。

她站稳身形,目光落向正欲离去的孩童背影,并未急于上前,只静立原地。夜风拂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将她未束的几缕银发吹得微微扬起。

“小家伙,刚刚你使用的内功……你的师父是……”白钰袖微微倾身,右掌虚拢在唇边,话音压得极低,堪堪送至辰星耳畔。她倾身时肩背仍保持着挺拔之姿,只颈项朝孩童的方向偏过三寸,几缕银发随之滑落肩前。吐字轻缓如呵气,气息收束得细而绵长,连身侧飘浮的尘埃都未惊动分毫。

辰星只觉得耳廓拂过一道微暖的气流,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浸着月色的溪水悄潺潺淌过耳边。他怔了怔,正要扭头,却觉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极轻地按了一下,不带半分力道,只如落叶点水般一触即离。

“师父说……在外须藏好内劲流转。”辰星声音低了下去,他盯着自己鞋尖,右手无意识地拽着左边袖口,“我没藏住。”

“他又要罚我了……”他说到最后几个字,脑袋垂得更低了,声音轻得像蚊蚋。耳根在月光底下透出薄红,拽着袖口的手指绞得紧紧的,骨节微微泛白。夜风吹过他额前汗湿的乱发,发梢扫过颤动的眼睫,他也忘了去拨开。

“啊,我走了。”辰星话音未落,人已扭身向外急步走去。他抬手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也不看路,只盯着自己脚尖前头那一小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石板。步子迈得又急又碎,衣摆绊在膝间也顾不得理。

他没走几步便化作了小跑,像是要把身后那声询问、那片擂台、连同自己方才的窘迫都一股脑儿地甩开。夜风追着他伶仃的背影,将他散乱的短发吹得更加蓬乱,转眼那小小的身影便没进了营帐投下的浓厚阴影里,只剩脚步声仓促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