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两边都得罪干净(2/2)

平日里打架斗狠、持械斗殴也算常见,但何曾见过如此干脆利落、近乎艺术又恐怖无比的瞬间制敌?

尤其是老王和小十三身上那股骤然爆发又迅速收敛、却依旧残留的冰冷杀气,让他们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冻住了,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周桐似乎也被这电光石火的变故弄得怔了一下,他先是看了看地上瘫着的胡三和刀疤刘(一个昏迷,一个痛苦蜷缩),又抬头看了看如临大敌、吓得魂飞魄散的向运虎三人,最后疑惑地指了指地上的两人,看向向运虎:

“这……发什么神经呢?”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仿佛真的只是好奇这两人为何突然动手。

向运虎喉结又剧烈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脑子在疯狂运转,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带着哭腔:

“周、周大人……您……您就别消遣我们了……要杀要剐,给、给个痛快吧……”

周桐眉头一皱,更疑惑了:

“我消遣你们?什么要杀要剐?我刚进来,话都没说一句,这两人就跟疯狗似的扑上来,我还想问你们怎么回事呢!”

他话音刚落,地上蜷缩着的刀疤刘似乎缓过一口气,挣扎着抬起头,满脸痛苦和不甘,嘶声道:

“周、周大人!我……我刀疤刘敬你是条汉子!这些日子,兄弟们为这城南出工出力,没偷过懒!你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何必……何必用这等阴招!直接划下道来,兄弟们……兄弟们也认了!给个痛快!”

他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悲愤。

周桐听得一头雾水,直接咂了咂嘴,懒得再理这浑人,目光锁定向运虎,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

“向运虎,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别跟我打哑谜!”

向运虎看着周桐那一脸“我是真的不明白”的困惑表情,再想想方才那雷霆万钧的镇压,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难道……真不是周大人要对我们下手?可那位大人说的……

他一时摸不着头脑,脸色变幻不定。

周桐见状,索性也不急了,自己动手从旁边拉过一张完好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还翘起了二郎腿,叹了口气:

“哎,算了,搞不懂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我先把我今天来找你们的正事说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旁边的桌面上敲了敲(那张被掀翻的桌子旁边还有张小几),语气变得正式了些:

“这些天,不光是我,和珅和大人,还有卢宏、魏琰那些世家子弟,都陆续收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匿名信、或者听到些闲言碎语。

内容嘛,无非是挑拨离间,说谁谁谁看不起谁,说谁谁谁背后说坏话,说官府只是暂时利用你们,事后必定清算之类……拙劣得很,但烦人。”

他顿了顿,观察着几人的神色,果然见他们眼神闪烁,显然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今日,这类破事又多了几桩。所以我来,就是跟你们打个招呼,提个醒。”

周桐开始照着和珅传授的“剧本”走,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

“已经有人,在暗中使劲,想撬开咱们之间的缝隙,想让我们互相猜忌,内部分裂。他们的目标,就是让咱们这摊子事干不成,让城南重新乱起来。”

接着,他将和珅那套“恩威并施、张弛有度、戳穿幕后空头承诺、强调现实利益和规矩”的核心策略,用自己更直白、更带江湖气的话语,侃侃而谈地复述了一遍。

从稳定军心到长远利益,从规矩底线到共同御敌,说得条理清晰,掷地有声。反正答案都给了,照搬谁不会?

等他一番话说完,厢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与之前的恐慌截然不同。

向运虎、李栓子、陈婆三人脸上的恐惧渐渐被惊疑、思索、后怕所取代。

就连地上蜷缩的刀疤刘和昏迷的胡三(此时刚好幽幽转醒,茫然地看着四周),也都竖起了耳朵,眼神复杂。

周桐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有了点底,这才把话题拉回来:

“好了,我这边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们了。说说吧,刚才到底演的哪一出?地盘划分不是早定好了么?又有新矛盾了?那也不是我指使的啊!”

向运虎喉结动了动,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问道:

“周、周大人……您……您真的……不是来……来‘处理’我们的?”

周桐直接翻了个白眼:

“处理你们?我吃饱了撑的?现在工程正用人之际,处理你们我找谁干活去?少废话,赶紧把刚才那出戏的缘由说出来!不说也行,我这就走,你们自己玩。”

说着,作势就要起身。

“别!别!周大人!我说!我说!”

向运虎急了,连忙摆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是……是这样的。我们这几个,每晚……确实都会聚一聚,互通有无,也商量着怎么配合官府,把这城南的事办好。毕竟……毕竟也想跟着沾点光,谋个长久。”

他偷眼看周桐脸色,见并无不悦,才继续道:

“往常,也会有相熟的官差、或者负责对接的吏员,和我们一起坐坐,喝喝酒,聊聊天,算是……联络情谊。多半是我们做东。”

“今天晌午,那位……那位一直负责和我们对接物料清点、工钱核算的张书办,又来了。我们照例请他喝酒。几杯黄汤下肚,张书办话就多了起来……”

向运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有余悸:

“他……他醉醺醺地说,让我们别太卖命,别太信官府的承诺。还说……还说亲耳听到周大人您……您私下跟人议论,说我们这些人,终究是城南的污糟渣滓,是隐患。

现在用我们,是不得已。等城南大局一定,工程完工,第一个就要拿我们开刀,以‘肃清地方、安定民心’为由,把我们都……都清理掉。还说这就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随着向运虎的叙述,胡三和刀疤刘眼中再次冒出怒火和不甘,死死盯着周桐。李栓子和陈婆则瑟瑟发抖。

周桐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刚刚暴起、此刻被制住的胡三和刀疤刘身上扫了扫,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调:

“所以——你俩听了这醉鬼的几句屁话,就信了?然后你们聚在这里‘喝茶’,其实是在商量怎么应对我这‘过河拆桥’的周大人?刚才我一推门,你们以为我是来‘动手’的,所以就先下手为强了?”

对面几人没有说话,但沉默和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桐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冷,有点嘲弄。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

“嗯……仔细想想,好像……也有点道理啊。等忙完了,把你们这些地头蛇一股脑全清算了,既能永绝后患,还能捞个‘为民除害’的好名声,安抚其他百姓……一举多得啊!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这茬呢?”

他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锥子,狠狠扎进对面五人的心口。

向运虎脸色惨白,胡三和刀疤刘眼中则露出绝望的凶光,挣扎着想动,却被老王和小十三按得更死。

周桐看着他们的反应,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

他猛地一拍扶手,“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厢房里格外刺耳。

“好啊!”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凛冽煞气,

“我之前是不是给你们脸给多了?!”

他站起身,不算高大的身躯却骤然散发出一种逼人的压力,目光如刀,逐一刮过五人惊骇的脸:

“我好言好语,给你们划地盘,给活路,给工钱,给体面!甚至容忍你们之前私下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我想着,人嘛,总得给条活路,总得有个盼头!”

“可你们呢?”

他嗤笑一声,充满了讽刺,

“旁边一个不知所谓的醉鬼,几句漏洞百出的枕边风,就比我这些日子做的所有事都管用?就比我亲口给的承诺还好使?你们这脑子,是长在裤腰带上,随便人一扯就跟着跑是吧?”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周桐特别好说话?特别好糊弄?觉得我给你们脸,你们就能蹬鼻子上脸,甚至敢对我动刀子?!”

他一步步向前,明明没有武器,但那气势却让久经厮杀的胡三、刀疤刘都感到脊背发凉,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手底下有过人命的武人才有的煞气。

“袭击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过,用我提醒你们吗?嗯?刚才那一下,要是换成普通衙役,是不是就被你们得手了?你们是不是觉得,法不责众?或者拼个鱼死网破?”

“我告诉过你们,老子是武夫出身!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功名!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我要真玩得明白,用得着跟你们费这么多口水?用得着一次一次给你们机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失望?

“我同情你们!我可怜你们!明明早就可以像对付赵蛟那帮人渣一样,把你们全都扔进大牢,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一了百了!但我没有!我觉得你们当中有些人,或许还能救一救,还能用一用!还能有个人样!”

“现在倒好……”

他摇着头,眼神冰冷,

“我给的机会,你们当成软弱。我给的生路,你们当成陷阱。旁边随便一个人放个屁,你们就当成圣旨!”

“你们……是真的想两边都得罪干净,一条活路都不给自己留,是吗?!”

此刻的周桐,与平日里那个惫懒、滑头、时而插科打诨的县令判若两人。

他站在那里,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寒气,眼神锐利如鹰隼,语气中的杀意几乎不加掩饰。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生杀予夺的威严,与底层搏杀者狠厉决绝的混合体。

胡三、刀疤刘这等刀尖舔血过来的人,感受最为清晰。他们能感觉到,周桐此刻的话绝非虚言恫吓。

那眼神里的冰冷,那语气中的决绝,是真正动了杀心,并且有足够底气和能力将他们像碾死虫子一样碾碎的信号!

向运虎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周大人息怒!周大人饶命!小人糊涂!小人们猪油蒙了心!信了奸人的挑拨!求大人再给一次机会!求大人开恩啊!”

李栓子和陈婆也慌忙跪下,涕泪横流,连声求饶。

胡三和刀疤刘被死死按着,动弹不得,但脸上也再没有了之前的凶悍和不服,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可能真的将最后一线生机,亲手斩断了。

厢房内,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和求饶声,以及周桐那冰冷而沉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