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3章 热情(1/2)

关中酒席规矩,热菜未动,凉菜先行。

那不是燕京酒店里精雕细琢的冷盘,用白底蓝边的大盘盛着,满满当当,颜色鲜亮,油光水滑,一碟一碟摆上圆桌,便像给这场喜宴定了调子:实在,热闹,有嚼头。

筷子声、杯盘声、说笑声混作一团,空气里浮着醋香、蒜香、辣椒油的焦香,还有西凤酒开瓶时那凛冽的粮食气息。

人声在这香气的蒸腾里发酵,变得愈发稠厚、滚烫。

李乐和大小姐补了妆下来时,又添了一把火。

第一扇门推开,里头几十年未曾走样的亲热,兜头泼了过来。

一厅两桌,都是老邻居。

头发白的白了,秃的秃了,老了的,长大了的,衣着各异,可可眉眼间的神情,还是李乐小时候仰头看见的那些,端着搪瓷缸蹲在门口吸溜糊汤的,下班回来自行车把上挂着网兜买菜顺便捎回两根冰棍的,夏天夜里铺张凉席在楼下纳凉、一边拍蚊子一边骂单位领导的。

“哟!新郎官来咧!”

一声嘹亮的招呼,像发令枪,满桌的杯盏齐动,稀里哗啦,叮当作响

“小乐!新娘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李乐这小子,有福气!”

“来了来了!新娘子!”

“额滴神,刚没看到,这娃长这么高了!”

“李乐李乐,还认得不?我是你刘姨,你小时候在我家床上尿过床!”

“揍过我家的狗.....”

“踢球砸过我家的玻璃.....”

“偷吃过我家晒的萝卜干....”

“小乐干过啥好事儿没?”

“没有,想起来都是艹蛋的事儿。”

“哈哈哈哈~~~~”

满屋子的笑,全是敞着的、不带收着的。

祝福的话朴素直接,带着特有的瓷实劲儿。

李乐笑着应和,一个个叫过去,“周伯伯,刘阿姨,张爷爷,您身子骨还硬朗……王奶奶,您坐,您坐……”

“刘姨,那都是您编的,我没印象——”

“你没印象我有,那年你爸跑车,你妈出差,把你搁我家三天。头一晚你就给我被窝画地图!”

笑声更响了。

那些扑面而来的、毫无距离感的亲热,让大小姐抿着嘴,眼尾弯弯的,肩膀轻轻颤着。

老邻居们看新娘子,目光里没有燕京场那种含蓄的、审慎的丈量。就是直愣愣地、满心欢喜地看,看完还要高声发表观后感,“噫~~~~这女子长得真心疼!”“啧啧啧,皮肤咋这么白捏.....”“李乐,你娃这算捞着呢?”

酒杯碰过去,叮叮当当。李乐喝得干脆,仰脖见底,亮杯底。大小姐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捧杯,与长辈轻轻一碰,然后将杯沿凑到唇边,浅浅抿一口。辛辣的酒液滚过舌尖,她微微蹙眉,随即展开,颊边飞起淡淡的红。

“淼。”

“冲哥,敬你。”

“诶诶。”

张冲点点头,没多客套,三杯连干了,对大小姐说道,“他打小,就知道护着小的,扛事儿,现在护住一大家子,不稀奇,放心。”

李乐嘿嘿一笑,那笑容竟有几分小时候的憨。旁边立刻有人接茬,“可不!有一回这几个小子把人锅屋的房顶踩踏了,别人都不吱声,就他站出来说,和他们没关系,都是我干的!”

“结果曾老师追着要抽怂,他一头扎进我家,把我家那口刚和好的面盆都给踢翻咧!面粉扬得满屋子,我妈气得直骂,最后还是给他藏到阳台上那堆蜂窝煤后头。”

“那是四岁还是五岁?”另一人笑问。

“五岁!我记得清楚,那年过年我还给他买过一挂鞭炮,他不敢放,非要我帮他点,点了又捂耳朵往我身后躲……”

“后来呢?”有人追问。

“后来?放他屁股上了。哎哟,那哭声,半条街都听得见!”

满堂轰笑。

大小姐听得有趣,侧头看李乐,眼里闪着戏谑的光。

李乐站在笑声中央,既不窘迫,也不急着辩白,只跟着一起,坦坦然然,像小时候做错了事被大人捉住,知道躲不过,索性梗着脖子认了。

场面欢腾喧闹,这些老街坊不劝酒,但情意都在酒里,李乐喝得实在,他们也高兴。

转到杨姨,拉着大小姐的手不放,上下打量,带着感慨,“真好,真好……曾老师,你这媳妇娶得,真是……没得挑!”她又看向李乐,“淼啊,以后可得好好对人家,听见没?”

“您放心!”李乐点头,端起杯,“杨姨,敬您。”

“谢啥!那会儿你才丁点大,抱在怀里软乎乎的……一转眼,都成家立业了。日子真不经混。”

这一屋敬得慢。不是酒喝得慢,是话扯得长。

每一杯酒咽下去,都有一桩旧事被翻拣出来。那些事李乐自己都快忘了,可老邻居们替他记着,像记自家孩子的学步年龄、换牙时辰。

从老邻居这桌离开,李乐觉得胃里暖烘烘的,不只是酒,还有那些滚烫的、毫无保留的祝福与回忆。

李乐的“周游列国”,转战到了隔壁房间,门缝一开,只感觉这里漏出的气氛陡然一变。

那是一种更加粗粝、更加敞亮、带着铁轨与车轮撞击惯了的硬朗气息的喧嚣。

扑面而来的不是酒香菜香,而是一种李乐自小闻惯了的、混合着汗水与烟草的陈杂气味,在车厢,在办公室,在老李身上,那种常有的味道,也是这间屋里这些叔叔大爷们身上共同的气息。

“哟!老李!新郎官来咧!”

一声招呼,调门高了足有八度,尾音里似乎还带着几分蓄谋已久的亢奋,顿时让李乐心生警惕。不会....载在这儿吧。

果然,李乐刚迈进半步,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兜头罩下。

他扫了一眼,十几张面孔,有熟悉的,有只依稀记得轮廓的,也有全然陌生的。

可那目光,却整齐划一,都带着某种摩拳擦掌的、跃跃欲试的光。

李乐刚迈进半步,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兜头罩下。他扫了一眼屋内:十来张面孔,有熟悉的,有只依稀记得轮廓的,也有全然陌生的,更有几位年长的,是李晋乔的老领导,如今已然退休,可那目光,却整齐划一,都带着某种摩拳擦掌的、跃跃欲试的光。

那不是祝福的目光。那是猎手看见猎物的目光。

李乐下意识侧了侧身,将大小姐往身后挡了半寸。

“别躲!”桌边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已站起身,手里拎着瓶刚开的西凤,瓶颈冲老李遥遥一指,“来吧,先过三关!”

“三关”是什么关,李乐不知道。但他从桌上那些老警们心照不宣的笑意里读懂了:这关,不是给他设的。

果然,那光头径直走到李乐和大小姐面前,说道,“小乐,咱们有咱们的规矩,你和你媳妇儿来敬酒,咱们不搞车轮战。”

“你爸不容易,这些年,风里雨里的,看到你今天这样,我们都替他高兴。这杯酒,我们大家一起,祝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对!白头到老!”

“谢谢大强叔,谢谢各位叔叔大爷!”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度数高,入口烈,一线喉。

李乐跟着干了,喉咙里像有火炭滚过。大小姐这次也稍稍多喝了一点,辣得轻轻吸了口气,眼睫飞快地眨了几下,似乎还挺好喝?

“好,痛快!就喜欢这样的,不啰嗦。不过,老李?”被李乐唤作大强叔的,从边上拿起一瓶酒,冲边上的李晋乔晃了晃,笑道,“小乐这边咱们不难为,但是,你这边,规矩没忘吧?”

“来吧,小样,以前你不行,现在,更不行。”他伸手,要去拿那酒瓶,却被光头一把按住。

“诶诶,慢着,咋忘了?”

光头从桌上拎起三个二两的玻璃杯,一字排开,咕咚咕咚倒满。酒在灯光下泛着清冽的光。

“这样可以了,和以前一样,先从我开始。这第一杯,敬你当年在站前派出所,替我顶了那次处分的酒。”

老李没推辞,端起第一杯,仰头,喉结滚动,饮尽。

“二杯,”光头又推过第二杯,“你调走那天,没说一声,兄弟们追到火车站,你已经上车了。这杯,补上。”

老李端起第二杯,依然没有言语。酒液入喉时,他闭了闭眼。旁边几个老同事,不知谁轻轻咳了一声。

“三杯,”光头把第三杯推到老李手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的促狭淡了,化成某种更厚实、更温存的东西,“敬咱们那会儿,你总是值大年三十的班,让咱们回去团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