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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粘稠、冰冷、带着腐朽淤泥和陈年污垢刺鼻气味的黑暗,死死地包裹着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吸入滚烫的沙砾,刮擦着灼痛的喉咙和胸腔。意识沉浮在无边无际的冰冷泥沼里,只有断角处那永不熄灭的、烧灼神经核心的剧痛,如同黑暗深渊中唯一一盏残酷的灯塔,固执地将她残破的意识一次次拖拽回这个地狱。

“……宵夜……啊老八……宵夜……”

一句破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空耳日语,像濒死鱼类的气泡,毫无意义地从她干裂渗血的嘴唇间漏出。意识碎片在剧痛和缺氧的碾压下,本能地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穿越前那个无聊深夜,某个搞笑视频里魔性的洗脑台词。此刻,它是她与“卢克”那个遥远、平凡、早已模糊的男性身份,唯一的、扭曲的连接。

身体在蠕动。不是行走,是蠕动。依靠着肩胛和前腿根部尚未完全罢工的肌肉,拖拽着这具几乎成为破麻袋的躯壳,在粘稠滑腻的管道内壁上,一寸寸向前挪移。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全身骨骼和肌肉凄厉的哀鸣。

断裂的肋骨左侧两根,右侧一根,位置清晰得如同x光片印在痛觉神经在每一次身体起伏时相互摩擦、挤压,将尖锐的痛楚狠狠凿进肺腑。右后腿的小腿骨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每一次无意识的拖动,都带来钻心剜骨的剧痛,让她眼前炸开一片片猩红的雪花。头顶的断角,那魔力源泉的残骸,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物理创伤。它像一根烧红的烙铁,深深插入她灵魂的核心,每一次心跳都泵出滚烫的、带着焦糊味的痛苦岩浆,冲刷着她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

冰冷腥臭的污水漫过口鼻。她猛地呛咳起来,污水混合着喉咙深处涌上的血腥味,让她剧烈地痉挛。伤口——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后臀上一片被镰刀一刀砍中后侵蚀后溃烂流脓的皮肉,还有数不清的擦伤和淤肿——在污水的浸泡下,发出被亿万根针同时穿刺的尖锐警报。感染的高热如同无形的火焰,从内而外地炙烤着她,让她的思维时而陷入冰窟般的麻木,时而又被灼烧得疯狂呓语。

“……彩虹……不讲武德……老子……不是反派……” 破碎的词句在黑暗的管道里回荡,空洞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永恒的黑暗和痛苦。前方,一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光斑,刺破了浓墨般的漆黑。

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伤痛和濒死的疲惫。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嗬嗬低吼,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朝着那点微光发起了最后的冲刺——如果那拖拽着断腿、在粘稠淤泥里翻滚爬行也能称之为冲刺的话。

近了!更近了!

那是一个锈蚀严重的圆形铁栅。千年时光和污水的腐蚀,让它变得脆弱不堪。光,新鲜的空气,还有……自由的味道?哪怕那自由意味着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之中。

“呃——啊——!”

她嘶吼着,将头颅,连同那断裂的独角残桩,狠狠撞向铁栅!

哐当!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声响起。早已不堪重负的铁栅应声向内凹陷、撕裂。冰冷、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猛地灌入!刺目的光线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适应了千年黑暗的眼睛,瞬间剥夺了所有视觉,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带着剧烈刺痛的光晕。

她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从那破开的洞口滚了出去,重重摔在潮湿、长满苔藓的地面上。剧烈的冲击让断裂的骨头再次错位,她眼前一黑,几乎彻底晕死过去。

“——所以说,千年以后的庆典,梦魇之月就会归来!”

尖利、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慌和确信的年轻雌驹声音,骤然刺破了中心城皇家图书馆分馆——暮光闪闪私人住所兼书库——那惯常的、只有书页翻动和羽毛笔沙沙声的宁静。声音的主人,一匹薰衣草紫色皮毛、深蓝色鬃毛中夹杂着一抹醒目粉红和紫色挑染的独角兽,正焦躁地在一大堆摊开的厚重典籍和卷轴中间踱步。她的蹄子无意识地将一张羊皮纸踩得皱巴巴,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潦草的笔记和复杂的星象图。

“哦,塞拉斯蒂亚在上!这太可怕了!太明确了!”暮光闪闪猛地停下脚步,转向角落里那个正抱着一颗闪亮的绿宝石磨牙的紫色小龙,“斯派克!停下!现在不是磨牙的时候!听我说!”

小龙斯派克被吓了一跳,差点把宝石吞下去。他赶紧把宝石藏在身后,眨巴着大眼睛:“呃,暮暮?梦魇之月?那不是……呃,只是个传说?睡前故事里吓唬不睡觉的小马驹的?”

“传说?!”暮光闪闪的声音拔得更高了,带着一种“你居然如此无知”的震惊和恨铁不成钢。她用魔法(一道稳定而精确的薰衣草色光芒)猛地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封面斑驳、边缘卷曲、散发着浓重樟脑和尘埃味道的巨着。封面上的烫金古体字已经有些模糊:《小马利亚神话预言与历史性天兆汇编(修订增补版)》。

“看看这个!斯派克!看看!”书页在她魔法控制下哗啦啦飞速翻动,精准地停在某一页。泛黄的羊皮纸上,一幅线条粗犷却充满不详气息的木刻画占据了半幅页面:漆黑的夜空被狰狞扭曲的阴影笼罩,一轮血红的月亮高悬,下方是无数惊恐奔逃的小马剪影。旁边用古体小马文镌刻着预言诗篇。

“‘当千年星辰之庆典再临,’”暮光闪闪用颤抖但清晰的嗓音念诵着,仿佛那文字本身就带着诅咒的力量,“‘禁锢于月影之囚徒将挣脱枷锁,携亘古之怨恨重临大地,白昼之光亦将被其吞噬……’”她猛地合上书,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激起点点尘埃,“这描述还不够清楚吗?!囚徒!月影!吞噬白昼!除了被放逐到月亮上的梦魇之月,还能是谁?!”

斯派克看着暮光闪闪眼中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焦虑火焰,缩了缩脖子:“可是暮暮,那……那只是一本神话书……”

“神话往往源于被遗忘的历史核心!”暮光闪闪斩钉截铁,她烦躁地用一只前蹄敲打着地板,发出哒哒的急促声响,“再看看这个!”另一本装帧相对较新、但同样厚重的书被魔法拉了过来,《皇家年鉴:重大事件节选(上古卷至星光纪元)》。书页快速翻动,停在记载着“上古动荡时期”的章节。暮光闪闪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一段相对简短的记载上:

(年代模糊,推测为和谐纪元前叶)

异星之兆与月之暗面:

据极少数残存宫廷密档及卫队口述传承载,彼时曾有不可名状之“天外邪影”骤降中心城。其形诡谲,其意叵测,魔力波动迥异于吾等认知。塞拉斯蒂亚与露娜两位公主陛下,虽倾尽全力,竟亦难将其制服。情势危殆,帝国根基动摇。为挽狂澜于既倒,守护万民,露娜公主陛下……毅然引动禁忌之力,化身“梦魇之月”,终将邪影与自身一同放逐于时空乱流之外。此役惨烈,史官亦讳莫如深,细节多湮灭。唯余警示:寰宇之广,非尽在掌握。

(卢克斯:孩子们,其实是他们先出手的)

暮光闪闪指着那段文字,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看见了吗?斯派克!‘天外邪影’!强大到两位公主联手都难以制服!这证明了宇宙中存在着我们无法想象的威胁!而露娜公主……哦,不,是梦魇之月,她是为了对抗那个更可怕的‘邪影’才被迫堕入黑暗的!虽然代价是她的放逐……但现在,千年庆典到了,那个预言指向的囚徒要回来了!那个能逼迫一位公主堕落的邪影会不会也跟着回来?或者……梦魇之月本身就已经足够毁灭我们了!我必须立刻警告塞拉斯蒂亚公主!”

她再也坐不住了。魔法光芒一闪,一个实用但不算特别华丽的深紫色鞍包瞬间装备在她背上,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那几本关键书籍和她的研究笔记。“斯派克!准备传送信纸!不,来不及了!我必须亲自去见老师!现在!立刻!”

暮光闪闪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冲出她堆满书籍的小屋,沿着中心城光洁明亮、充满古典韵味的街道,朝着皇宫的方向发足狂奔。薰衣草色的身影在阳光下划过一道焦虑的轨迹。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月亮舞正热情地朝她挥蹄喊道:“嘿派对……”

“不了!有急事!”暮光闪闪头也不回,声音被奔跑带起的风吹散。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皇宫,塞拉斯蒂亚公主的觐见厅。必须把预言和历史的警示,立刻、马上、一字不漏地告诉老师!小马利亚国危在旦夕!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本该带来生机,却像无数把冰刀在切割她灼热的呼吸道。卢克斯蜷缩在潮湿的苔藓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白茫茫的视觉终于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模糊晃动的色块和扭曲的光影。断角的剧痛、骨折的锐痛、伤口感染的灼痛、失血的虚弱、还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饥饿……所有负面状态如同狂暴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濒临崩溃的意志。

“呃……”她试图撑起身体,右后腿的断骨处立刻传来一阵让她眼前发黑的剧痛,身体重重砸回地面。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腹部的皮毛,刺激着那些溃烂的伤口。

不能停在这里。绝对不行。中心城……那个该死的地方,无论过了多久,都意味着皇家卫队和那两个恐怖公主(或者别的什么鬼东西)的威胁。必须离开!

她用相对完好的做后期还有两只前腿(尽管肩膀的撕裂伤让她每一次用力都痛得倒抽冷气),艰难地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点一点地远离那个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出口。她爬过泥泞的草地,压倒一片片沾着晨露的野花,留下一条蜿蜒的、暗红色的湿痕——那是她身上多处伤口渗出的血水。

方向?没有方向。她甚至无法分辨头顶那个刺眼的光球是朝阳还是夕阳。脑子里像灌满了滚烫的铅水,沉重而混乱。只有求生的本能在驱动着她:远离城市,去有遮蔽的地方,找水,找……任何能缓解痛苦的东西。

她爬上一道缓坡,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下方似乎有一条反射着粼粼波光的……河?

水!

干渴得如同火烧的喉咙瞬间被激活。水!能缓解喉咙的灼痛,也许……也许能稍微清洗一下那些发烫流脓的伤口?

希望给了她短暂的力量。她几乎是翻滚着,从长满青草的斜坡一路跌撞下去。荆棘划破了她的皮肤,碎石硌在断裂的肋骨上,每一次撞击都让她发出痛苦的闷哼。当她终于滚到河边时,浑身沾满了泥浆、草屑和自己的血污,狼狈得如同一团被丢弃的破布。

河水清澈冰凉。她把整个头颅埋进水里,贪婪地、大口地吞咽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天堂般的慰藉。她甚至没力气抬头,就着趴伏的姿势,让河水冲刷着胸前和后臀的伤口。冰冷的刺激让伤口一阵刺痛,但也带走了些许灼热感。

然而,这片刻的安宁转瞬即逝。

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如同闷雷在她身后不远处炸响!

卢克斯猛地抬起头,水珠从她湿漉漉的紫色鬃毛上滴落。模糊的视线中,一个庞大的、覆盖着粗糙棕黑色毛发的轮廓,正从河岸边的树林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双闪烁着饥饿和凶残黄光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她。

熊?野猪?还是这个鬼地方特有的什么魔兽?卢克斯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她身上没有任何魔力波动,断角残桩甚至无法凝聚起一丝微光。武器?不存在的。她只是一堆散发着血腥味的、虚弱的肉。

那野兽显然也这么认为。它发出更加响亮的咆哮,后腿蹬地,带着一股腥风,猛地朝河边的猎物扑了过来!巨大的爪子撕裂空气,目标直指她的头颅!

逃!

卢克斯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伤痛!在利爪即将触碰到她鬃毛的千钧一发之际,她爆发出最后一丝潜力,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滚!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她不是滚开,而是直接滚进了湍急的河流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她淹没。水流的力量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粗暴地拉扯着她伤痕累累的身体,将她卷入翻滚的漩涡。断腿在水中无助地漂荡,每一次被水流冲击都带来钻心的剧痛。断裂的肋骨被水流挤压,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呛了好几口冰冷的河水。肩膀和臀部的伤口在河水的冲刷下更是如同被撒上了盐,剧痛伴随着刺骨的寒冷,疯狂地吞噬着她的体温和意识。

她像一片枯叶,在湍急的河水中沉浮、翻滚。水流裹挟着她,冲过嶙峋的岩石,撞上倒伏的树干。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痛不欲生,眼前发黑。她试图挣扎,试图把头露出水面呼吸,但残破的身体和狂暴的水流完全剥夺了她对方向的掌控。只能随波逐流,在冰冷的黑暗中,感受着生命力和体温一点点被带走。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水流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卢克斯的意识已经模糊到了极点,寒冷和剧痛交织,让她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是机械地被水流推动着。

她的身体被水流推搡着,重重地撞在什么东西上,停了下来。柔软的……泥泞?

她趴在浅水区和泥泞河岸的交界处,河水冲刷着她的下半身。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骨折的腿以一种更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断裂的骨头很可能刺穿了皮肉。肩膀的撕裂伤被河水泡得发白翻卷,隐隐能看到骨头。后臀的溃烂处更是惨不忍睹。失血、低温、感染、溺水……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妈………的…” 一个微弱的气音从她嘴里吐出,随即被河水声淹没。

暮光闪闪几乎是撞开了皇家觐见厅那两扇华丽的镶金大门,薰衣草色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冲了进去,把门口两名穿着金色盔甲的皇家卫兵都吓了一跳。

“塞拉斯蒂娅公主!紧急情况!最高级别的紧急情况!”她甚至顾不上行标准的觐见礼,气喘吁吁地停在巨大的、铺着红毯的阶梯下方,仰头望着高台王座上的身影。

塞拉斯蒂亚公主,太阳的化身,正端坐在她的王座上。她巨大的白色身躯沐浴在从高大彩绘玻璃窗透进来的、经过精心调节的温暖阳光中,彩虹般的飘逸鬃毛无风自动,散发着永恒的光辉与宁静。她微微垂下头,看着自己最得意、但也最让她操心的学生,金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深的疲惫?

“暮光闪闪,我亲爱的学生,”塞拉斯蒂亚的声音如同温暖的阳光流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是什么让你如此……匆忙?”她的目光扫过暮光闪闪背着的鼓鼓囊囊的鞍包,以及她鬃毛上因为狂奔而沾上的草屑。

“预言!老师!那个古老的预言!”暮光闪闪急切地开口,魔法光芒一闪,那本厚重的《小马利亚神话预言与历史性天兆汇编》立刻悬浮在她面前,哗啦啦翻到梦魇之月预言的那一页,“‘千年星辰之庆典再临,禁锢于月影之囚徒将挣脱枷锁’!还有历史记载!”另一本《皇家年鉴》也飞了出来,翻到关键段落,“您看!‘天外邪影’!露娜公主被迫化身梦魇之月才将其放逐!现在千年庆典就在眼前了!梦魇之月要回来了!那个邪影可能也会回来!我们必须立刻准备!最高警戒!召集所有皇家法师!研究古代防御魔法阵!疏散……”

“暮光。”塞拉斯蒂亚温和地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瞬间压下了暮光闪闪连珠炮般的话语。“我知晓那个预言。”

暮光闪闪愣住了:“您……您知道?”

“是的,我亲爱的学生。”塞拉斯蒂亚缓缓站起身,从高台上优雅地走了下来,巨大的羽翼在身后收拢。她停在暮光闪闪面前,低头注视着她,金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古老的智慧需要被倾听,但暮光,预言并非总是以我们理解的方式呈现。恐惧,往往源于未知和孤立。”

她抬起一只前蹄,指向觐见厅一侧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中心城沐浴在阳光下的美丽街景,小马们悠闲地散步,幼驹在广场上嬉戏,一派祥和。“看,暮光。艾奎斯陲亚的根基是什么?是和谐,是联系。是朋友之间、小马之间,甚至不同生灵之间,那份真挚的纽带。这份纽带所汇聚的力量,才是抵御一切黑暗的真正屏障。”

暮光闪闪急切地想要反驳:“可是老师!梦魇之月!那个邪影!这不是靠……靠喝茶聊天就能解决的!”

塞拉斯蒂亚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我从未轻视预言,暮光。正因为重视,我才为你安排了一个……特殊的任务。”她顿了顿,看着学生困惑焦躁的眼神,“中心城图书馆的分馆需要一次彻底的目录整理和古籍保护状况评估。这是一项需要专注和细心的工作。”

暮光闪闪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整……整理目录?老师!现在不是整理书的时候!梦魇之月……”

“这项工作,”塞拉斯蒂亚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地点在小马谷图书馆。”

“小马谷?!”暮光闪闪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那个……那个乡下小镇?那里能有什么重要的古籍?老师,我需要留在中心城!研究对策!和您一起……”

“暮光闪闪,”塞拉斯蒂亚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师长的威严,“这是命令。即刻启程前往小马谷,主持图书馆古籍整理工作。”她看着暮光闪闪瞬间垮下来的脸和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委屈与不解,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很快被温和覆盖。“而且,小马谷是个很特别的地方,民风淳朴。我相信你在那里,会有机会……”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结识一些新朋友。友谊,暮光,它蕴含着你此刻还无法想象的力量。去吧,马车已经在外面等你了。皇家卫队会护送你安全抵达。”

“老师!我……”暮光闪闪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这是为了艾奎斯陲亚,暮光。”塞拉斯蒂亚的声音斩钉截铁,同时蕴含着一丝暮光无法理解的沉重。她转过身,巨大的羽翼展开又合拢,不再给暮光任何争辩的机会。“一路顺风,我亲爱的学生。记住,敞开心扉。”

暮光闪闪彻底懵了。她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失魂落魄地被皇家卫兵“请”出了觐见厅。门外,一辆由两匹健壮陆马拉着的、带有皇家徽记的封闭式马车确实已经等候多时。卫兵不由分说地将她(连同她那个塞满“无用”书籍的鞍包)一起“塞”进了车厢。

马车轮碾过中心城光洁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暮光闪闪瘫坐在柔软但此刻感觉如同针毡的坐垫上,透过狭小的车窗,看着窗外熟悉的宏伟建筑和尖塔渐渐远去,被郊外普通的树木和田野取代。委屈、不解、焦虑和被抛弃般的愤怒在她心中翻腾。

“整理目录……交朋友……”她喃喃自语,薰衣草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挫败的泪水,“世界都要毁灭了,老师……您到底在想什么啊?!”

河水冰冷刺骨,但至少冲刷掉了一些淤泥和血污,也让她滚烫的伤口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降温。求生的本能像风中残烛,却始终未曾熄灭。卢克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岸的。也许是水流最后的怜悯,把她推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泥滩。她用仅存的一点点意识,驱使着麻木的前肢,一点一点,将自己残破的身躯从冰冷的河水中拖了出来,翻过一道低矮的河堤。

她瘫倒在干燥一些的草地上,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破碎风箱般的杂音,断腿处传来的剧痛已经变得有些遥远和麻木——这不是好兆头。高烧让她眼前的世界不断扭曲旋转,绿色的草地、蓝色的天空、远处模糊的彩色屋顶……都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混合在一起。喉咙干渴得像要裂开,胃袋空空如也,发出痉挛的绞痛。伤口感染带来的灼热感从内而外地炙烤着她,与失血带来的冰冷形成残酷的拉锯战。

“水……”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干裂的嘴唇翕动。

模糊的视线里,似乎晃过了一些……色彩?鲜艳的屋顶?不是中心城那种宏伟的白色大理石建筑,是更矮小、更……花哨?空气里似乎飘来一丝……食物的香气?若有若无。

镇子?有镇子就意味着可能有……水?食物?最重要的是……药品!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刺穿了混沌的意识。

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中心城的遭遇是血淋淋的教训。任何小马看到她这副样子——一个断角、重伤、没有可爱标志的“怪物”——绝对会引来卫兵,或者更糟。

她趴在草丛里,像一匹濒死的野兽,用尽最后一丝谨慎观察着。这是一个看起来宁静祥和的小镇。房屋五颜六色,造型各异,带着点天真的童趣。街道上偶尔有小马走过,看起来都很普通。没有穿着金色盔甲的皇家卫兵巡逻。

目标:找到药品和水源。然后立刻消失。

她避开主路,沿着房屋的阴影、树篱的缝隙,像一道不祥的、移动的伤口,艰难地爬行。断腿在身后拖出一条断续的血痕。高烧让她的判断力急剧下降,方向感也几乎丧失。她只是本能地朝着看起来最安静、最像“仓库”或者“偏僻角落”的地方挪动。

一栋比其他建筑更方正、更干净,墙壁刷着柔和白色涂料的房子出现在视线边缘。门口挂着一个标志:一个简单的红色十字。

医院?或者诊所?

希望的火苗猛地窜起,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压住。里面肯定有小马!怎么进去?怎么拿药?

她潜伏在诊所侧面的灌木丛后,忍着剧痛和眩晕,焦灼地观察。后门?通风口?她现在的状态,连撬锁都做不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体的痛苦和死亡的威胁在疯狂催促她。

也许是运气,也许是某个粗心的员工。她看到一扇位于建筑侧后方、位置较低的小窗,窗框是金属的,玻璃有些模糊。最关键是……那扇窗户,虚掩着!留下了一道几厘米的缝隙!大概是通风没关严。

就是它了!

她像一只真正的、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近乎回光返照的力量。她拖着残躯爬到窗下,用尽全身力气,用相对完好的左前蹄和肩膀,狠狠撞向那扇虚掩的窗户!

哐当!

窗户应声被撞开!脆弱的插销直接崩断。巨大的声响让卢克斯心脏骤停!她僵在原地,屏住呼吸,竖起的耳朵捕捉着里面的动静。几秒钟过去了……没有惊呼,没有蹄声传来。里面是空的?还是声音被掩盖了?

不能再等了!

她不顾一切地将上半身探进窗户,扭动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像一条搁浅的鱼,艰难地翻过窗台,重重摔在室内冰冷光滑的地板上。

砰!

剧痛让她蜷缩起来,几乎晕厥。但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这里……像是一个储藏室?一排排金属架子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玻璃瓶、罐子、纸盒。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酒精和某种苦涩药粉混合的味道。

药品!很多药品!

狂喜瞬间冲昏了她因高烧而混沌的头脑。她挣扎着,用前腿支撑起上半身,拖着断腿,急切地爬到最近的货架前。

然后,她愣住了。

瓶子上的标签……那些扭曲的、像蝌蚪一样的符号……是什么?小马文?她一个字也不认识!千年时光,语言和文字似乎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这些符号对她来说,就是天书。

绝望再次涌上心头。难道要空手而归?

不!不能放弃!

她瞪着那些瓶子,紫色的瞳孔因为高烧而微微放大、失焦。看不懂文字,那就……靠直觉!靠最原始的感官!

她伸出颤抖的蹄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面前的瓶瓶罐罐。

深棕色玻璃瓶,瓶塞很紧,标签上画着一片模糊的叶子?闻起来有股……刺鼻的怪味?pass! 下一个!

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是澄清的液体,标签上画着火焰的符号?浓烈的酒精味直冲鼻腔!这个!消毒!她认得这味道!她毫不犹豫地用嘴咬住瓶颈,将它从架子上拽了下来

下一个!白色塑料瓶,盖子很严实,标签上画着几个小圈圈?晃一晃,里面是粉末。她凑近瓶口,使劲嗅了嗅。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有点发苦的粉末味?不确定。但旁边一个类似的瓶子,标签上画着个笑脸?闻起来有点甜?不要!甜的药能有什么用?她粗暴地推开那个“甜药”,叼走了那瓶“苦粉”。

碘酒!碘酒是什么颜色?好像是……棕红色?她急切地扫视。找到了!一个深色玻璃瓶,里面是粘稠的深色液体!标签上画着……一个水滴和伤口?就是它!叼走!

绷带!这个容易!旁边架子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的、洁白的纱布卷轴。

在他旁边是一堆崭新的用来运输医药物品的鞍包,他挑选了一个尺寸正好舒服的把药胡乱塞了进去

差不多了!快走!

她叼起最后一瓶凭感觉拿的、标签上画着奇怪紫色花朵的药剂(颜色看着挺厉害?),正准备转身爬回窗边。

突然!

外面走廊里传来了清晰的蹄声!哒!哒!哒!由远及近!还有轻松的口哨声!

清点员来了!

卢克斯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惧让她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完全顾不上断腿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扇开着的窗户。身体像泥鳅一样滑了出去,重重摔在窗外的草地上。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拖着流血的残躯,用最快的速度(那速度慢得可怜)爬进旁边的灌木丛深处,蜷缩起来,屏住呼吸,身体因为恐惧和剧痛而剧烈颤抖。

几秒钟后。

储藏室的门被推开了。一匹奶油黄色皮毛、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雄性陆马哼着小曲走了进来。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写字板,蹄子里夹着一支笔,准备开始下午的例行清点。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货架。

然后,他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凝固了。

嘴巴慢慢张大,金丝边眼镜滑到了鼻尖。

他看到了什么?

原本摆放整齐的货架上,明显空出了几块刺眼的位置。一罐葡萄糖粉,一瓶高浓度医用酒精、一瓶广谱抗生素粉剂、一大瓶碘伏、两卷无菌绷带……还有一瓶珍贵的外用强效魔法创伤舒缓喷雾(标签上画着紫色月光花)……不翼而飞!

地上没有散落的碎片,没有挣扎的痕迹。窗户……窗户怎么开了?!

清点员冲到窗边,探出头去。窗外的草地一片狼藉,沾着泥浆、水渍和……暗红色的、触目惊心

他吹响了口哨

森林的怀抱并不温柔。

参天古木扭曲的枝桠在渐暗的天光下伸展,如同无数鬼魅的利爪。浓密的树冠将最后一丝暮色也贪婪地吞噬,只留下沉甸甸、湿漉漉的黑暗,带着腐叶、苔藓和某种未知菌类混合的沉闷气息,劈头盖脸地压下来。每一口呼吸,都像吸入冰冷粘稠的淤泥,沉甸甸地坠在卢克斯灼痛的肺叶上。

她蜷缩在一棵巨大橡树虬结暴露的树根形成的天然浅坑里,潮湿的腐殖质紧贴着她滚烫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刺痒和更加深重的寒意。断角的剧痛如同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在她头颅深处阴燃,每一次心跳都泵出滚烫的岩浆,冲刷着她脆弱的神经。右后腿那两处被自己粗暴固定的骨折处,夹板(两根勉强还算笔直、但布满粗糙树皮的湿冷树枝)带来的压迫和不适感,此刻已从麻木转向了尖锐、持续不断的胀痛和刺麻。每一次微小的移动,树枝粗糙的边缘都像锉刀一样摩擦着肿胀的皮肉和断裂的骨茬,让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肾上腺素那虚假的屏障早已彻底崩溃。先前在冰冷河水里浸泡后短暂的“清醒”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无处可逃的剧痛。肩膀那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边缘翻卷着,渗出粘稠、带着一丝异味的淡黄色组织液,混杂着暗红的血丝——感染的铁证。后臀被梦魇之月镰刀侵蚀的溃烂处更是如同活物,灼热地跳动着,每一次肌肉的抽搐都引发一阵尖锐的、牵扯到脊髓的疼痛。

“呃……”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呻吟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她颤抖着,用同样在剧烈哆嗦的左前蹄,艰难地勾过旁边地上那个用破斗篷碎片勉强捆扎起来的“药包”。动作牵动肋骨,一阵撕裂般的锐痛让她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清理伤口?在黑暗里?用蹄子?

这简直是酷刑中的酷刑。

她摸索着叼出那个深色玻璃瓶——碘伏。牙齿咬掉软木塞,一股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她低下头,试图看清自己肩膀的伤口,但光线太暗,只有模糊的、蠕动着的暗红色轮廓。她只能凭感觉,用蹄子笨拙地夹住一块从绷带卷上撕下来的、还算干净的纱布,蘸了点粘稠冰凉的碘伏液体。

当那块冰冷的、带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纱布触碰到翻卷的皮肉边缘时——

“嘶——!!!”

一声尖锐到不似马嘶的抽气声猛地撕破了森林的寂静!那感觉就像有无数烧红的针,瞬间刺透了伤口,扎进了骨头缝里!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让她整个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弹跳起来,又重重砸回腐叶堆里,断腿处的夹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冷汗瞬间浸湿了她额前凌乱的紫色鬃毛。

“哈……哈……”她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破碎风箱般的杂音,喉咙里满是血腥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泥污和冷汗,流进嘴角,咸涩而绝望。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她强迫自己再次抬起颤抖的蹄子,重复着那自虐般的动作。蘸药,触碰,剧痛席卷,身体痉挛……每一次循环都榨干她一丝意志。后臀的溃烂处处理起来更加艰难,她需要扭曲身体,用蹄子反关节去够,每一次尝试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痛得她几乎昏厥。酒精?她甚至不敢再用。光是碘伏就已经让她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粗糙的绷带被蹄子和牙齿并用,艰难地、歪歪扭扭地缠绕在伤口上。每一次缠绕都像在给自己上刑。汗水、泪水、血水、还有冰冷的林间湿气,让她浑身湿透,在深秋的寒意中剧烈地颤抖。

最后,她叼起那个白色塑料瓶——葡萄糖粉剂。没有水,只有冰冷的空气。她粗暴地用蹄子撬开瓶盖,将苦涩的、带着奇怪化学甜味的粉末直接倒进嘴里。粉末粘在灼痛的喉咙和上颚,呛得她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粉末飞散在黑暗里,真正咽下去的少之又少。那股混合着化学甜腻和药粉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让她一阵阵反胃。

“呕……”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饥渴、寒冷、剧痛、感染……像一群贪婪的鬣狗,撕咬着她残存的生命力。她蜷缩在树根坑里,牙齿因为寒冷和剧痛而激烈地打颤,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失神地睁着,瞳孔深处只剩下对生存最本能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渴望。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小马谷的夜晚,却被一种截然相反的喧嚣点亮。

主广场上,彩带和灯笼如同流动的星河,将黑夜渲染成温暖而梦幻的乐园。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浓郁的黄油甜香、新鲜出炉苹果派醉人的肉桂芬芳、滋滋作响的蔬菜烤串的焦香、还有融化在舌尖般的纯粹甜蜜。欢快的音乐如同跳跃的溪流,流淌在每一个角落,伴随着小马们兴奋的交谈、幼驹清脆的笑声、蹄子踏在木质舞台上的哒哒节奏。

然而,这份喧嚣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担忧,如同投入蜜糖中的一滴墨汁,悄然晕染开来。

“还是没有找到吗?”一匹戴着护士帽、有着粉色卷发和白色皮毛的雌性小马(护士红心)焦虑地询问着刚刚从镇子边缘返回的几匹陆马。她的蹄子不安地绞在一起。

“没有,”一匹强壮的棕色陆马摇摇头,摘下他的草帽擦了擦汗,“血迹在森林边缘就变得很淡了,而且天快黑了,里面太危险,不能冒险深入。”

“天哪,流了那么多血……”另一匹浅黄色、带着围裙的雌性小马忧心忡忡地说,她蹄子里还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纸杯蛋糕,“他一定伤得非常非常重!没有钱买药才……才不得不……”她说不下去了,眼圈有点发红。

“是啊,”护士红心叹了口气,“清点员说现场只有血迹,连一个蹄印都没有……太奇怪了。他肯定疼坏了,又害怕我们……哦,可怜的小家伙。”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纯粹的同情和担忧,没有丝毫的指责。

“大家别灰心!”一个充满活力、带着点口音的清脆声音响起,一匹戴着棕色牛仔帽、有着亮橙色皮毛和金色鬃毛的陆马(苹果嘉儿)挤了过来,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俺们苹果家已经让所有能帮忙的亲戚都留意果园和森林边缘了!庆典结束,俺们再多点几盏灯,扩大范围找!他肯定还在附近,伤成那样跑不远!找到他,俺们苹果家管饭管住!”她拍了拍胸脯。

“说得对!”一匹浅蓝色、有着彩虹色爆炸式鬃毛的飞马(云宝黛西)悬浮在半空,抱着前腿,“虽然偷东西不对,但都伤成那样了……啧,找到他,先送医院!其他的以后再说!”她语气干脆利落,带着飞马特有的直率。

几乎整个小马谷的小马都在谈论着那个神秘而可怜的“小偷”,言语间充满了关切和寻找的意愿。他们想象着一匹可能遭遇了可怕事故、身无分文、又因为害怕而不敢求助的可怜小马,在黑暗的角落里忍受着痛苦。善良的本能驱使着他们想要伸出援蹄。

森林边缘的黑暗浓稠如墨,但小马谷中心广场那喧嚣的声浪和诱人的香气,却如同最致命的毒饵,穿透层层叠叠的寂静,精准地勾住了卢克斯胃袋深处那疯狂的痉挛。

饿。

那已经不是单纯的生理需求,而是一种啃噬灵魂的、带着尖锐棱角的野兽,在她空空如也的腹腔里咆哮、撕扯。喉咙干渴得像被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痛。身体的剧痛在高热和极度虚弱下,似乎暂时退到了背景噪音的位置,被这原始的、压倒一切的饥饿感所取代。

庆典……食物……

活下去的执念,像一道冰冷的电流,再次贯穿了她麻木的神经。她不能死在这里,像一滩无人问津的烂泥,腐烂在不知名的森林角落。她要食物,要能量,要撑下去!

她用前腿支撑起上半身,拖着沉重的、被夹板固定的断腿,一点一点地爬向森林边缘。断角的剧痛在移动中再次尖锐起来,但她强迫自己忽略。视野边缘是模糊晃动的光晕和扭曲的色块,高烧让她的感知变得迟钝而怪异。

靠近了。更近了。

她潜伏在一丛茂密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灌木后面,紫色的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窥视着那片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的广场地狱。

小马。很多很多小马。他们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蹄子里拿着、嘴里嚼着各种各样的食物。那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勾引着她胃袋疯狂地抽搐。

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广场边缘的摊位。大部分小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广场中心搭建的临时舞台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重要的时刻。一些摊位的摊主也暂时离开了位置,凑到舞台附近聊天。

机会!

她的目标锁定在一个相对偏僻、堆满了各式面包和糕点的摊位。摊主——一匹胖乎乎的、有着灰蓝色皮毛的陆马——正背对着摊位,和一个朋友聊得唾沫横飞,蹄子激动地比划着。

就是现在!

卢克斯像一道贴着地面的、不祥的阴影,从灌木丛后猛地窜出!她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残躯,以最快的速度(依旧慢得令人心焦)冲向那个摊位。断腿夹板刮擦地面的声音被庆典的喧嚣完美掩盖。

靠近摊位下方阴影的瞬间,她猛地扬起前蹄,用嘴叼住垂落在摊位边缘、一件深棕色、看起来像是摊主用来防尘的厚实帆布斗篷!用力一扯!

哗啦!

斗篷被她整个拽了下来,盖在了自己沾满泥污、血渍和枯叶的狼狈身躯上。帆布的粗糙感和浓重的面粉、油脂气味瞬间包裹了她。她将自己蜷缩在摊位下方最深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肋骨。

暂时安全。

斗篷的兜帽很大,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点湿漉漉的紫色鬃毛和紧抿的、沾着泥土的嘴唇。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摊主似乎毫无察觉,还在大声谈笑。

行动!

她小心翼翼地从斗篷下探出头,目光贪婪地扫过摊位上触蹄可及的食物。刚出炉的长条面包散发着诱人的麦香,蓬松的牛角包泛着诱人的油光,还有堆成小山的、点缀着彩色糖粒的纸杯蛋糕……

口水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

她伸出左前蹄(相对完好的那只),蹄尖因为紧张和虚弱而微微颤抖。蹄子前端那完整的弧形角质层笨拙地探向一个离她最近的、看起来最大最松软的牛角包。没有手指,无法抓握。她只能用蹄子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牛角包往摊位边缘拨动。

近了……更近了……

就在牛角包即将被拨到摊位边缘、掉下来的瞬间!旁边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幼驹无意中撞了一下摊位!

摊位微微一晃!

牛角包!还有旁边几个纸杯蛋糕!瞬间失去平衡,朝着摊位下方滚落!

卢克斯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考!她猛地向前一探身,张开嘴——

啪嗒!噗!

牛角包和两个纸杯蛋糕,不偏不倚,正好掉落在她张开的嘴里和斗篷兜住的怀里!蛋糕的奶油糊了她一脸,牛角包结结实实塞了她满嘴!

“唔!”她闷哼一声,差点被噎住。心脏狂跳到了极限!她惊恐地缩回摊位下,竖起耳朵,全身的肌肉绷紧,随时准备逃窜。

“嘿!我的蛋糕!”摊位外传来摊主疑惑的声音。

“噢,抱歉,甜心卷先生!”另一个声音响起,大概是那个幼驹的家长,“我家小南瓜不小心撞了一下,掉了几个蛋糕和面包……损失算我的!”

“啊,没事没事,几个小点心而已!”摊主甜心卷大度地笑道,注意力显然没在丢失的食物上。

虚惊一场。

卢克斯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随即被嘴里和怀里那温热、甜腻、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食物香气彻底俘获。她再也顾不得许多,蜷缩在斗篷的黑暗里,低下头,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用牙齿和舌头疯狂地撕咬、吞咽着嘴里的牛角包!松软的面包混合着香甜的黄油和微咸的口感,瞬间填满了口腔,抚慰着灼痛的喉咙和空荡的胃袋。那感觉……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不够!远远不够!

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用蹄子扒拉着掉在怀里的纸杯蛋糕,粗暴地塞进嘴里。糖霜的甜腻、蛋糕胚的绵软、奶油的顺滑……所有味道混合在一起,成了此刻救命的琼浆玉液。她吃得又快又急,奶油糊满了嘴边的毛发,碎屑沾满了斗篷的内衬。

就在她囫囵吞下第三个纸杯蛋糕,伸出蹄子准备去够第四个时——

广场上所有的灯光,毫无预兆地,骤然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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