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如痴如醉(2/2)

但这些外人不曾真正知晓的是,“青玉房”的崔氏孩童,他们生来锦衣玉食,却比那些寒窗苦读、指望通过科举改换门庭的士子更为勤勉。

他们的骄傲不允许他们懈怠,他们肩负的不仅是个人前程,更是整个家族百年清誉的延续。

因此,六岁的裴谦能对《论语·公冶长》篇有如此见解,在这位乳母看来,不过是理所应当、水到渠成之事。

这进度在崔氏“青玉房”中实在算不得出奇,本家那位九岁的小郎君去岁便已开始精读《左传》杜预注,并能与先生辩论“郑伯克段于鄢”中的礼法微义了。

她垂着眼,嘴角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文化贵族的淡然笑意。

殿下今日的惊讶,恰恰印证了崔氏家学的不凡。这份数百年来不曾中断的传承与严格,才是清河崔氏立于士林之巅、真正傲视群伦的根基。

裴谦第一次主动迎上母亲的目光,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里闪着光,忽然想起太傅教导的,急忙补上一句,“谦,妄言了。”耳根却微微红了。

简诺心头最柔软处忽然被触动。

她看见他强作镇定下的期待,那点属于孩童的、想要被母亲认可的渴望,终于穿透了世家教育塑造的沉稳外壳流露出来。

她声音不由放得更柔:“读书不在记诵,而在明理。谦儿能见及此,甚好。”

“我年少时读《义疏》,见皇侃释此节谓‘圣人之道,犹需问礼于老聃’,与你今日所见倒可相参。”

裴谦眼睛猛地睁大,母亲竟读过南学宗师皇侃的《论语义疏》?

“儿臣……儿臣可否向殿下请教《义疏》之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女官垂首掩去眼中惊澜。

她看见小郎君紧绷的肩膀不知何时已放松下来,向着殿下的方向倾出一个柔软的弧度。

熏香依旧袅袅,但那层横亘在母子之间的冰,终于在这一问一答的机锋间,乍裂开第一道细缝。

简诺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并非浮于表面,而是源于深彻学识底蕴的从容。

她指尖轻抚过案上青玉镇纸,那姿态让侍立一侧的崔氏乳母瞳孔微缩——像极了记忆中崔氏家主翻阅家族秘藏古籍时的气度。

“皇侃之疏,妙处在于融通南北。”简诺声音不高,却如玉石相击,每个字都落在最精要处。

“他引郑玄《六艺论》释‘问礼’之旨,又参酌江东诸家之说。须知南朝之‘文’,北朝之‘质’,在此节得以贯通。”

她稍作停顿,目光掠过儿子因专注而微红的小脸,“谦儿可知,为何皇侃特举‘问礼老聃’之典?”

裴谦下意识地挺直背脊——这是他在家学中应对师长考较时的本能。

他迅速在脑中检索《十三经注疏》的条目,却听得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引导式的温和:

“不必急于作答。或许你读过《史记·孔子世家》载‘适周问礼’一节,太史公如何记述孔子见老聃后的慨叹?”

殿中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女官垂手侍立,心中骇浪滔天。

殿下引经据典如数家珍,竟是从《论语》直贯《史记》,这哪里是深宫妇人的闲谈,分明是国子监博士授课的格局!

裴谦眼睛蓦地一亮:“孔子谓弟子曰:‘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他忽然顿住,眼中泛起悟得真谛的明光,“我明白了!皇侃举此典,是要阐明‘不耻下问’之极致——纵如圣人,亦需问道于贤者。孔文子之‘问’,正是承此圣脉!”

“善。”简诺颔首,腕间玉镯与案几轻触的清音里都透着嘉许。

“然则尚有进境。你可知《左传》昭公七年载,孟僖子临终命二子师事孔子,谓‘孔丘,圣人之后’?其中‘圣人’,正指老聃。此乃孔氏家学与周室守藏室之渊源……”

她娓娓道来,从孔老相问到谥法源流,其间穿插《礼记·曾子问》所载孔子问礼的细节,乃至《汉书·艺文志》中着录的《老子邻氏经传》。

那些连当代大儒都未必能悉数掌握的冷僻典故,在她口中如清泉流淌,自然圆融。

裴谦听得如痴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