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闭门不见(2/2)

他恨不得此刻双耳失聪,或者化作殿前石阶缝里一株无知无觉的苔藓。

裴寂!

那位曾与太上皇同榻而眠、抵足夜话、推心置腹,连太上皇夜里咳嗽几声、爱喝哪种温热的酪浆都一清二楚的头号心腹!

那位曾权倾朝野、门生故旧遍天下,连三省六部递上来的奏章都要先过其府邸朱漆大门的开国宰相!

就在近日,被陛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罗列十二条大罪,罢官、夺爵、抄家!

昔日煊赫的裴府,朱门被贴上猩红的封条,沉重的铁链哗啦啦地缠绕锁死,府库中的金银珠玉、古玩字画如同流水般被抬出,塞满了一辆辆覆着灰布的大车。

最终,一纸冰冷的诏书,将这位垂垂老矣的昔日权相,像丢弃一件破旧器物般,流放至瘴疠横生、鸟兽绝迹的静州!

太上皇闻讯,震怒异常!!据说太上皇那声压抑不住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虎,震得殿梁上的积尘都簌簌落下。

裴寂的流放,像一把在炭火中烧得通红、滋滋作响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太上皇的心头最柔软、最念旧的那块地方!

也彻底焚毁了父子之间那层本就摇摇欲坠、薄如蝉翼、仅靠“孝道”二字勉强粘合的温情面纱。

面纱化为飞灰,露出底下早已千沟万壑、冰冷坚硬的政治岩层。

往常那些“小事”,陛下可以隐忍,可以为了维持那层表面光鲜的“孝道”暂时妥协,甚至亲自捧着羹汤到太上皇面前嘘寒问暖,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给天下人看。

但裴寂之事……

这哪里是处置一个臣子?

这是陛下在清洗旧臣、巩固皇权、树立绝对权威道路上迈出的最关键、也最坚决的一步!

是绝无可能回头的!

每一道诏书上的朱批,都浸透着新皇不容置疑的意志。

太上皇方才那声嘶哑、仿佛从干裂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关门!”,如同千年古刹里骤然敲响的丧钟。

那沉重、悠长、带着金属震颤的尾音,不仅仅是在宣告隔绝父子亲情的厚重门扉轰然关闭,更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敲响了这对天家父子彻底走向公开决裂、再无一丝转圜余地的战鼓!

鼓点沉闷,却声声砸在人心上,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张阿难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蜿蜒而下,滴落在石青色的宦官常服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背心的衣衫更是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黏腻地紧贴在同样冰冷的皮肤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李世民依旧平静地伫立着,仿佛一尊冰冷的玄铁雕像。

他微微抬起一只手,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示意身后冷汗涔涔的张阿难不必再报。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几乎要将时间凝固。

终于,那扇沉重如山的宫门才再次发出“吱呀——”一声极其缓慢、极其不情愿地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幽暗的缝隙。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愁苦如同风干橘皮的老宦官,从门缝里探出半个佝偻的身子。正是太上皇李渊身边仅存的、忠心耿耿却也战战兢兢的老仆王德。

老宦官王德深深佝偻着腰,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惶恐:

“奴婢叩见陛下岁……”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太上皇他老人家……”

他顿了顿,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寻找着合适的措辞,声音愈发低微,“方才服了安神定魂的汤药,此刻……已然睡沉了。”

又慌忙补充道:“气息甚是安稳平和,奴婢实在……实在不敢惊扰圣驾安眠……”

理由千篇一律,无非是“服药睡沉”、“精神不济”、“偶感风寒”之类的托词。

刚才殿内幼童那清脆的咯咯笑声犹在耳畔,现今却“睡沉了”?

李世民对此心知肚明,洞若观火。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被拒之门外的愠怒或难堪。

相反,一种近乎完美的、带着一丝悲悯与理解的温煦表情,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 他的语气真挚得无可挑剔,“父皇能得安稳寝眠,实乃儿臣日夜所祈盼之好事。朕心……甚慰。”

“既如此,朕便不打扰父皇静养了。”

他的目光扫过门缝后老宦官王德那惊恐的脸,“尔等务必小心伺候,不得有半分懈怠,若有差池,唯尔等是问!”

“是……是!奴婢谨遵圣谕!万死不敢懈怠!” 老宦官王德如蒙大赦,头点得像捣蒜。

李世民转向自己的内侍张阿难,“将岭南新贡的极品血燕,还有高丽那几支足有百年份的老山参留下。”

“告诉膳房总管,每日用文火慢炖一盏燕窝,火候时辰务必拿捏精准,待父皇醒来,务必趁温热奉上,不得有误。”

他的吩咐细致入微,从食材到火候,关怀备至,尽显拳拳孝子之心。

“喏!” 张阿难躬身应道,声音洪亮。

他立刻转身,向身后捧着锦盒的小黄门使了个眼色。

小黄门们立刻上前,将那些包装华美、价值连城的“孝心”恭敬地递向门缝。

老宦官王德颤抖着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这些重逾千斤的“贡品”。

他知道,这些东西,多半会原封不动地堆在库房阴暗的角落落满灰尘,或者被太上皇厌弃地扫到一边,甚至可能被愤怒地砸碎。

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似乎只是为了完成门外这位新君今日“请安”的仪式,以及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塑造一个无可指摘的“孝子”形象。

“儿臣告退,愿父皇福寿安康。”

李世民对着那道幽暗的门缝,再次躬身,行了一个标准得足以载入礼典、无可挑剔的臣子之礼。

姿态之恭谨,言辞之恳切,情感之“真挚”,足以写入《孝经》作为后世典范。

礼毕,他毫不犹豫地直起身,玄色的袍角在微风中利落地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步伐沉稳依旧,那挺拔的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渐行渐远。

门内。

殿内恢复了之前的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

只有熏笼里银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噼啪”声,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心跳。

李渊依旧紧紧闭着眼,仿佛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他身边的幼子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同寻常的、冰冷的气息彻底吓到,小嘴一瘪,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呜咽起来。

细弱的哭声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