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经纬衣(2/2)
他趁机凑近掌柜,压低声音说道:“宫中最忌讳残缺之物,这要是穿去面圣……”
“怕是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啊。”
掌柜的额头顿时沁出了一层细汗,他的手有些颤抖地摸着那件深衣。
喃喃道:“这……这我记得前几天还是好的呀……”
“这样好了!”东方朔大手一挥,豪爽地掏出一千钱,“八百钱买下这件残次品,余下二百钱就有劳您帮我寻个绣工,在这爪子下面绣条蛇……”
“这、这岂不是坏了规矩……”
“规矩?”东方朔突然提高声调,“昨日我还听说少府的人要来西市查私贩蜀锦...”
掌柜顿时手忙脚乱地包起深衣:“八百就八百!”
“不过改绣样要加钱,两百可不够!”
“绣工都回家了,这么大的面积,您又急着要,没个三百钱恐怕没人愿意接啊...”
东方朔闻言,眉梢微挑,慢悠悠地将那两百钱收回袖中。
笑道:“不妥不妥,方才是我思虑不周。”
他忽而展颜一笑,“不如这样——六百钱,我直接拿走,省得你麻烦。”
掌柜瞪大眼睛:“六百?郎君莫不是说笑?”
“这蜀锦可是上等货,即便有瑕疵,我花上个两三天时间让绣工整理整理,怎么着也能卖上两千钱……”
东方朔从怀中摸出一卷竹简,煞有介事地展开:“巧了,前日少府刚颁布新令,凡市售蜀锦,须有官印为证。”
“你这匹……可有?”
掌柜脸色骤变,支吾道:“这、这……”
东方朔合上竹简,笑眯眯道:“既无官印,又属残次,六百钱已是公道。”
“若再耽搁,待会儿巡市的胥吏路过……”
掌柜咬牙:“成!六百就六百!”
东方朔满意颔首,却又道:“且慢,这衣裳既已降价,那改衣的工钱……”
掌柜几乎跳脚:“您不是说不用改了吗?”
东方朔轻抚衣裳,叹道:“可这瑕疵终究碍眼,若不能改,穿出去岂不丢人?”
“这样吧,你再送我一条绲带,权当弥补。”
掌柜气得发抖:“您这哪是买东西,分明是打劫!”
东方朔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莫恼,生意讲究和气生财。”
“这样,我再加五十钱,绲带就当我买的,如何?”
掌柜欲哭无泪,只得认栽。
一边叫伙计拆衬里和领缘狐毛,一边亲自去找搭头绲带。
生怕迟了一会儿,他又要买织锦履了......
东方朔心满意足地付钱,临走前还顺手从案上拈了枚线团。
“这个就当添头吧,改衣总得用线不是?”
待他潇洒离去,掌柜抹了抹冷汗,喃喃道:“这位郎君,怕不是个算盘成的精……”
公车署的油灯在夜风中摇曳,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东方朔将买来的深衣浸入浆水,待半干时,取来买的便宜麻布衬里,用米糊层层裱褙。
破晓时分,一件挺括的新衣已然成型。
家僮提醒道:“主君,这深衣样式有些怪异……”
东方朔系上绲带,笑道:“此乃'经纬衣'。经为蜀锦,纬是麻枲,正如这长安城,朱门与茅屋不过一墙之隔。”
建章宫中,刘彻果然注意到这别致的新衣,嘴角微微上扬,“爱卿这身衣裳倒是别致。”
听到上首的“爱卿”这一称呼,东方朔按耐住激动的心。
拱手行礼:\回陛下,此乃臣新制的'经纬衣'。”
\经纬衣?\刘彻饶有兴趣地向前倾身,\爱卿且说说,有何讲究?\
“金线为日,银线为月,麻线作百姓稼穑之状。陛下请看——这雀鸟爪下跳线处恰似陇亩阡陌。”
明知前因后果的刘彻抚掌大笑:\妙!妙!爱卿果然别出心裁。\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东方朔脸上,“你这件'经纬衣'的寓意,恐怕不止方才说的那些吧?”
东方朔微微一笑:\陛下明鉴。臣确实另有所指。\
\讲。\
\经为君道,纬为臣道,\东方朔正色道,\君明则臣直,经纬相错,方能织就太平图景。\
刘彻大笑,指着东方朔道:\好你个东方朔,果然话里有话!\
他忽然收敛笑容,\不过你说得对。朕近日也在想,朝廷用人,是否该更重实才而非虚名?\
东方朔拱手:\陛下圣明。臣以为,明君当使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
刘彻若有所思地点头,目光落在东方朔的衣服上:\这件衣服,就留着吧。它提醒朕,真正的才干不在于外表光鲜,而在于...\
他顿了顿,\在于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东方朔深深一揖,心中明白,从今日起,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已然不同。
那件用浆水、麻布和智慧制成的\经纬衣\,将成为他们君臣之间一段特殊的记忆。
东方朔带着六百石的侍郎任命和特赐的绢十匹走出未央宫时,夕阳正好。
宫墙的阴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却遮不住他眼中跳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