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世,赠予你那负世前行的重量(三)(1/2)

第十一章 承载

第四圣辉纪元(当下)

“……所以,这才是当年被所有人不为所知的真相。”

塞维乌斯的声音在整个议事广场下回响。数百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惊疑、愤怒、动摇、期待,如同交织的网。

他高举右手,掌心向上,仿佛托举着看不见的重量。

“即便是在最后时刻,【守望之眼】的力量依旧如此强大。当它与塞拉菲娜圣女的意志结合时,产生出的并非毁灭,而是一种……慈悲的遗忘。一种足以改写集体记忆的庞大神术。它将那段过于沉重、过于残酷的真相,从所有人的意识中温柔地抹去,填成一片虔诚的空白。”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穿透了每一个角落,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石碑,沉重地落入寂静。

“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那些苍老的面孔,

“就连当今的伊萨贝拉圣女,对此也一无所知。她继承的,是一个被净化过的传承;她背负的,是一个被简化过的使命。而正是在这种‘被选择的无知’中,在那份母性关怀刻意留出的成长空间里,她才能一次次突破自我极限,运用塞拉菲娜残存的六次神识共鸣,引领奥古斯塔渡过六次毁灭边缘的危机。”

议厅里响起细微的抽气声。一些元老交换着眼神,另一些则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大理石纹路中藏着不敢面对的答案。

“你们可知,为何第七次启示迟迟不曾降临?”

塞维乌斯向前一步,他的影子被高窗投下的圣辉拉得很长,

“不是因为神遗弃了我们,而是因为——馈赠已尽。塞拉菲娜圣女,连同【守望之眼】最后的力量,早已在漫长的守望中燃烧殆尽。那条由母亲牵引导引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未来的路,必须由伊萨贝拉圣女,以及我们每一个人,用自己的双脚去开拓。”

他看见克劳狄乌斯首席元老的脸色变得铁青,手指紧紧攥着权杖,指节发白。而萨宾娜元老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

“更可悲的是,”

塞维乌斯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压抑的痛楚,

“当年塞拉菲娜圣女与【守望之眼】力量融合的过程,本需要时间过渡与守护。但当时的元老院——出于恐惧、出于对神权纯粹性的僵化理解,以‘亵渎神体’、‘叛离圣道’之名,在她尚未完成最终融合、意识仍徘徊于生死边缘之时,将她的身躯……抛下了神谕之桥。”

“哗——”

一阵压抑的骚动如潮水般漫过议厅。许多低阶辅祭和年轻卫士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不可置信。

“随后,记忆消除生效了。”

塞维乌斯的声音变得低沉,像在叙述一个古老的、沾满灰尘的噩梦,

“所有人,只记得塞拉菲娜‘堕桥而亡’的惨烈景象,只记得一个‘可能背叛了信仰’的圣女结局。真相、缘由、牺牲,以及那份融合所承载的、将守望责任从神物移交给人类的沉重托付……全部沉入意识的海底,成为集体记忆的盲区。”

他缓缓放下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就是被掩埋的过去。这就是塞拉菲娜圣女——不是出于背叛,而是出于对她所爱的圣城、对她即将诞生的孩子最深切的爱——所选择的结局。她砸碎了旧神,是为了成为新神的母体;她接受了死亡,是为了让守望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

死寂。

仿佛连呼吸都被冻结。数百人僵在原地,像被无形之力钉在座位上。信息太过庞大,冲击太过剧烈,信仰的基石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了第一声压抑不住的啜泣。

像堤坝上的第一道裂痕。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呜咽声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先是广大民众,女元老和辅祭们,她们的肩膀开始颤抖,手中的帕布被紧紧攥住;然后是那些始终在温和与激进间摇摆的中立者,他们低下头,用手捂住脸;就连一些身着铠甲、历来以铁面着称的圣殿卫士,也悄然移开了视线,头盔下的喉结艰难地滚动。

“我就知道……”

一位公民颤声自语,声音破碎,

“我就知道塞拉菲娜……她那双眼睛,从来不会说谎……她看着圣城的时候,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为了伊萨贝拉……为了我们所有人……她居然走到了这一步……”

一位辅泣不成声,

“我们却……却用那种传说玷污了她数年……”

“我们的希望……从来不是来自冰冷的神谕……”

一个年轻的元老喃喃道,眼中闪烁着某种崩塌后又重聚的光,

“是来自人……来自一个母亲,一个圣女,用自己的一切换来的……”

塞维乌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这情感的洪流。

他知道,有些真相说出口,是要流血的——不是肉体的血,而是灵魂深处某些固化结构崩解时,产生的、近乎实质的疼痛。

就像现在的元老院,几百年来建立的权威叙事正在龟裂,建立在“神谕永恒”之上的权力架构,正发出吱呀的摇晃声。

萨宾娜元老终于睁开眼睛,眼眸通红,她看向塞维乌斯,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感谢与认可的姿态。

她身边的几位女元老早已相拥而泣,索雷乌斯正用颤抖的手试图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

而那些始终骑墙的元老们,此刻表情复杂。

震惊、羞愧、恍然、悲痛……他们不再掩饰情绪,一个个用华贵的袍袖或帕布擦拭眼角。

真相的锤击,砸碎了他们精心维持的平衡面具。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悲恸与恍然的浪潮中。

克劳狄乌斯首席元老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一种近乎狰狞的赤红。他身边的几位核心激进派元老——埃米利乌斯除外——也都面色阴沉,眼中闪着惊怒与算计的光。

他们赖以生存的体系,他们即将到手的、以“神谕缺失”为借口集中起来的至高权力,正在这个外来者的言语中,如沙堡般瓦解。

“大胆孽徒!!”

克劳狄乌斯猛然站起,权杖重重顿地,沉闷的撞击声压过了呜咽。他须发皆张,眼中怒火如实质般喷涌。

“竟敢在神圣元老院,散播此等妖言邪说!亵渎先圣,扭曲历史,动摇信仰根基!你可知,单凭你这番狂言,就足以在【守望之眼】的长光下,被焚为灰烬?!”

声浪滚滚,带着积压已久的压迫感,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塞维乌斯缓缓转身,正面迎向那道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他神色平静,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原本应该听从首席元老命令上前拿人的圣殿卫士,此刻却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望向这边,无人动作。一些人的手甚至从剑柄上松开了。

民心已动。

或者说,人心深处的某种真实,已被唤醒。

“妖言?邪说?”

塞维乌斯的声音清晰,不高亢,却稳稳地抵住了对方的怒涛,

“元老阁下,若我所言为虚,为何圣殿卫士踌躇不前?为何在场众人悲恸难抑?若历史果真如教典所载那般洁白无瑕,这份弥漫议厅的悲伤与恍然,又从何而来?”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

“您要我拿出证据?那么,请问元老阁下——我们每一个人,我们还能站在这里的这个事实,难道不就是最确凿的证据吗?!”

他张开双臂,指向四周,指向高窗外依稀可见的圣城轮廓。

“没有塞拉菲娜圣女那母性般的牺牲与铺路,没有伊萨贝拉圣女近百年来的呕心沥血、一次次在绝境中带领我们找到生机,奥古斯塔,早该在第三次、第四次危机时,就已化为历史尘埃!我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脚下踩的每一块砖石,眼中尚存的每一丝希望——哪一样,不是浸透着两位圣女,浸透着无数如她们一般的‘人’的血泪与守望?!”

议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他铿锵的声音在回荡。

“您说我在挑衅元老院的权威?”

塞维乌斯直视克劳狄乌斯,毫不退让,

“那么,元老院数百年来所维护的那个‘完美无瑕、永恒正确’的叙事,那个将人类牺牲曲解、将神圣责任简化为机械神谕的体系,难道就不是对真相、对牺牲者最大的挑衅与亵渎?!”

“住口!!!”

克劳狄乌斯暴怒,额角青筋跳动,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秩序需要绝对的权威!你一个外来者,懂什么——”

“我或许不懂权术。”

塞维乌斯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极具穿透力,

“但我懂得,被掩埋的真相总有重见天日之时;我懂得,建立在谎言上的权威,终将被真实的风暴摧毁;我更懂得——当一群人开始集体遗忘某段痛苦,那往往不是因为那段历史无关紧要,而是因为它重要到……让人无法承受直视它的代价!”

他环视全场,目光掠过每一张或泪流满面、或惊疑不定、或愤怒扭曲的脸。

“那个时代的人,或许在神术作用下遗忘了。但遗忘不等于不存在。痕迹还在——在伊萨贝拉圣女莫名精准的前六次启示中,在塞拉菲娜圣女矛盾却最终被验证的某些预言里,在圣城每每濒临绝境时那股莫名的、坚韧的求生意志中……真相一直在低语,只是我们塞住了耳朵。而今天——”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千钧:

“今天,它终于浮出水面。不是因为我这个‘外来者’,而是因为时机已到。因为第七次启示的缺席,逼迫我们必须回头审视来路;因为伊萨贝拉圣女已走到母亲力量的尽头,我们必须接过火炬;更因为——奥古斯塔,已经无法再依靠半个真相活着了!”

克劳狄乌斯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指向塞维乌斯,对周围的卫士嘶吼:

“你们都聋了吗?!给我拿下这个祸乱会议的狂徒!立刻!!”

然而,依旧无人行动。

卫士们面面相觑,一些人的手重新按在剑柄上,却迟疑着。

他们的目光在首席元老和塞维乌斯之间游移,最终,许多人看向了那些哭泣的元老,看向了人群中那些同样深受震撼的同僚。

一种无声的共识,在寂静中弥漫:此刻动手,将不再是执行命令,而是站在了某种刚刚苏醒的、庞大的集体情感的对立面。

“埃米利乌斯!”

克劳狄乌斯转向身旁那位一直沉默的激进派同僚,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期望与逼迫,

“你还等什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毁掉元老院数百年的秩序,毁掉我们对抗【轮回】的最后依仗吗?!”

埃米利乌斯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一种洞悉后的凝重。

他看了看暴怒的克劳狄乌斯,又看了看中央那个昂然而立的年轻人,最后,目光扫过全场那些被真相撼动的人们。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克劳狄乌斯的眼中开始浮现绝望。

“首席阁下,”

埃米利乌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无法下令。”

“什么?!”

克劳狄乌斯不敢置信。

“因为……”

埃米利乌斯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

“他说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些事。一些我年轻时在古老卷宗角落里看到的、语焉不详的记录,一些前辈元老酒后失言的片段,一些……塞拉菲娜圣女晚年眼神中,那无法用‘神性’解释的、过于深重的忧伤。”

他顿了顿,艰难地说道,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即便没有物证,我的灵魂……也在告诉我,这可能就是被我们遗失的拼图。”

“你——!”

克劳狄乌斯指着埃米利乌斯,手指颤抖,仿佛最后一根支柱也在崩塌。

就在这时,议厅后排,又有两个人站了起来。

是盖乌斯和昆图斯。

“首席元老阁下,”

盖乌斯的声音平稳有力,打破了僵局,

“元老院与命运之殿,自古肩负衡量与指引之责。我们的权力,源于律法刻度内的审慎,源于对历史教训的铭记,更源于……对人民托付的敬畏。戈德弗鲁瓦大人的初衷,绝非让我们成为凌驾于真相与人性之上的冰冷神龛。”

昆图斯接着说道,目光直视克劳狄乌斯:

“您或许认为,真正的权力在于掌控叙事,在于将不确定的未来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但历史无数次证明,依靠片面真相或刻意谎言维系的权威,如同沙上堡垒。塞拉菲娜女士用她的生命向我们揭示了一点:即便面对注定坎坷、甚至被视为‘徒劳’的道路,一个人的真诚、勇气与深爱,也能点燃火种,照亮后来者的迷途。伊萨贝拉圣女继承的,正是这火种。前六次危机得以化解,非因神谕万能,而因这‘人性的传承’未绝。”

盖乌斯上前一步,声音回荡:

“如今,第七次挑战来临,伊萨贝拉圣女面临真正的独自前行。这不再是预言指引的游戏,而是对一个文明整体意志的考验。此刻需要的,绝非某一派系争夺权柄,而是放下成见,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元老院、圣殿卫士、学者工匠、每一位市井公民——用我们集体的智慧、勇气与决心,去共同撞击那看似无法逆转的黑暗乾坤!”

“说得好!”

“正是如此!”

人群中,开始响起零星的附和,随后越来越多,最终汇成一片低沉的赞同之声。

许多原本中立的元老站了起来,一些温和派成员更是眼含热泪地点头。风向,彻底变了。

克劳狄乌斯踉跄一步,手中那柄象征首席权威的沉重权杖,“哐当”一声,脱手坠落在地,滚了几圈,停在塞维乌斯脚边不远。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