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百年梧桐?世界树(三)(1/2)

暮色低垂,铃声为契。

每个周末的前夜,总是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解放感。

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潮水,嬉笑打闹着从各个教室门口涌出,脚步声、谈笑声、书包搭扣的碰撞声汇成一片,迅速填充了每一条走廊,然后向着校门的方向奔腾而去。

万生吟和另外两位好友原本是打算等他的,倚在门框上,书包都已经甩在了肩头。

但谢灵摇了摇头,语气尽量轻松地婉拒了:“真没事,你们先走吧,我收拾一下,自己回去就行。”

他不想因为自己白天的异常而耽搁朋友的周末。朋友们又关切了几句,见他坚持,便也不再勉强,随着人潮渐渐远去。

和往常一样,他依旧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慢条斯理整理好本无需整理的书,将椅子轻推入桌下,扫视空旷教室后关掉电灯。日光灯管熄灭,教室陷入暗色,只剩窗外路灯的微光勾勒出桌椅轮廓。

此刻的教学楼,已然人去楼空他独自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走出教学楼大门,视野豁然开朗,偌大的升旗广场在夜色下展露无遗。

错过了离校的最高峰,广场上已是人影稀疏,只有几个迟归的学生匆匆走过,身影很快消失在远处的校门方向。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空旷的广场,再次落在了那棵孤零零屹立的梧桐树上。

夜色为它披上了一层深沉的墨绿外衣,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低语。

白天的诡异经历瞬间涌上心头——那将他意识吸入的苍青色光晕,那难以言喻的时空错位感。好奇心,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迈开了脚步。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种莫名的感觉悄然滋生。

是错觉吗?那裸露在地表、盘根错节的树根根系,在昏昧的光线下,似乎比下午所见要更加粗壮、更加绵延,仿佛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又悄然向外扩张了一圈。

他试图理性地分析,是光线角度的变化,还是雨后泥土松软造成的视觉差异?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低语,这变化与白天的遭遇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就在他试图理清这荒谬的念头时,目光一凝,注意到了树根旁蹲着的一个身影。

那人影几乎与树根的阴影融为一体,直到旁边小径上一道急速掠过的车灯光芒扫过,才隐约映照出她的侧脸和身形——是唐芊儿。

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在眼前的树干上。

她蹲在那里,姿态安静得如同另一尊树根雕塑,一只手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抚摸着梧桐树粗糙皴裂的树皮,指尖沿着那些深邃的纹路与隐约可见的年轮轮廓游走。

同时,一缕空灵而略带哀婉的吟唱,从她唇齿间缓缓流淌出来,那调子古朴,像一首失传已久的童谣,又像某种仪式上的摇篮曲:

“水晶望穿梦,归人忘姓名。

星辰烧自身,为照迷途影。

心语纳疯狂,筑墙化山岭。

火种散作尘,文明寄繁星。”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谢灵的耳膜上,带着某种古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韵律。

当吟唱声止歇,她俯下身,用双手捧起旁边一小堆显然是刚挖掘出来的、颜色深褐的新土,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覆盖在树根原有的、颜色较浅的老土之上。动作轻柔而虔诚,像是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低语,那语调不再是吟唱,而是更像一种庄严的宣告,或者说,是某种箴言:

“唯有十二黎明终至破晓之刻,后救无忧者拜一人独行。”

这句话比之前的童谣更加令人费解。

“十二黎明”?“千百纪元”?“救无忧者”?“拜一人独行”?

谢灵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一股苍凉而沉重的宿命感扑面而来。

他心中充满了疑问:这些诗歌和箴言,究竟是从何处流传出来的?他自认也算博览群书,无论是神话传说还是民间歌谣,都未曾见过类似的记载。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陌生的、超乎他认知范围的气息。

更让他感到不对劲的,是眼前的唐芊儿本人。明明晚自习下课铃声一响,她就第一个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教室,为何此刻会出现在这里,对着这棵古怪的梧桐树徘徊不去,还传唱着这些晦涩的诗句?

此刻的她,与平日里在学校里那个开朗友善、偶尔会和他讨论习题的同桌判若两人。她的身上,笼罩着一层神秘的薄纱。

谢灵压下心中的疑虑和一丝寒意,缓缓走到她身边,同样蹲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是作为一个安静的聆听者,等待着她将最后一个字的气息完全融入夜色。

他看到,在她脚边,放着一个小巧的园艺铲和一个盛着新土的塑料袋。

唐芊儿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又捧起一抔新土,一边覆盖,一边用一种仿佛梦呓般的语气说道:

“树根是灵魂,树根是生命。正是因为有了深扎大地的根,整棵大树才能屹立苍然,风雨不摧。它就像生命不息的燃燃之火,在黑暗中默默汲取,支撑起枝叶的繁茂,支撑起一个又一个生命的轮回。在那与永恒黑夜的搏斗当中,正是这些无名的根,撑起了下一个黎明的希望。”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谢灵感觉,这些话似乎是有意说给他听的。

“将这层新土覆盖在上面,”

她继续说道,终于侧过头,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向谢灵,

“你自会有所明悟,有所感知。我想,关于这棵树,关于你白天的经历,你应该早就有许多困惑了吧?或许,尝试亲手触摸,亲自浇灌,你会找到新的理解方向。”

她将手边盛放新土的袋子往他这边推了推,示意他可以亲自尝试。自己则依旧重复着那套反反复复、仿佛蕴含着某种韵律的覆土动作。

“……”

谢灵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堆新土。泥土还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颜色深黯,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微光。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一股冰凉、黏腻而又充满生机的触感立刻从指尖传来。

与之相比,树根下那些原本覆盖的老土,则显得干瘪、板结,颜色灰败,仿佛所有的养分和活力都已经被盘踞其上的树根汲取殆尽。

看来,只有不断地补充新的土壤,才能维系这棵树的生机,甚至……激发它的某种潜能。

“唐芊儿,我……”

他开口,想询问心中的诸多疑问。

“嘘——”

她却突然打断了他,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眼神飘向头顶的树冠,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你听,记忆,在歌唱。”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谢灵感觉到掌心下的树干似乎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汩汩”声,从树干的内部传来。他惊愕地看到,那粗糙的树皮之下,仿佛有无数道微光正在沿着某种脉络急速流动,像是被注入了生命活力的汁液,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下而上,向着树冠的方向奔腾输送!

奇迹发生了。

树冠上那些原本有些萎靡、甚至边缘泛黄的叶片,开始簌簌地、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下来,如同下起了一场淡金色的雨。

而就在这些老叶飘落的同时,枝头那些原本蜷缩的嫩芽,竟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舒展开来,抽出鲜亮欲滴的翠绿新叶!

整个树冠,在短短几十秒内,完成了一次新陈代谢的轮回,焕发出勃勃生机。

但更令他毛骨悚然的,是随之而来的声音。

一阵空灵、萧瑟,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笛声,幽幽地从树冠深处传来,旋律古老而哀伤。

紧接着,是无数细碎、模糊的低语声和呢喃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无数个灵魂在同时诉说,又像是历史的回音在集体吟唱。

这声音并非仅仅通过耳朵传入,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共鸣,甫一出现,便牢牢地刻印在他的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而且,这种奇特的感受,与他白天被那苍青色光晕笼罩时所产生的身临其境之感,何其相似!

“……”

谢灵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而上。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认知被颠覆的震惊与茫然。这一轮接一轮超出常理的事件,让他的大脑几乎陷入停滞,无法进行正常的思考。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死死盯着树干上那些仿佛仍在隐隐流动的光纹。

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的新陈代谢,这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回响,绝非凡俗树木所能拥有。

“一轮记忆的缩影罢了。”

唐芊儿的声音将他从混乱中稍稍拉回,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寻常风景,

“它是一个过去时代的记忆载体,偶尔,会以某种特殊的形式,重新在这个世界上显现其回响。”

“记忆……?”

谢灵喃喃重复,这个概念太过抽象。

“这是自然界最伟大也最无情的规律之一。”

她解释道,目光悠远,

“即便是已经彻底消逝的事物,在时间运行的宏大轨迹当中,依然占据着它们独一无二的一席之地。它们并非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了‘记忆’。不同于那些我们无法捕捉、转瞬即逝的个体记忆,这些是更深层、更宏大的集体记忆,或者说是世界的‘烙印’。而我们,只是机缘巧合,窥见了这烙印所荡起的涟漪而已。”

“什么意思?”

他依然无法理解。

“你应该,见到过那轮世界树的光晕了吧?”

她突然反问,语气笃定。

谢灵心中一震。她指的无疑就是那次将他意识吸入的苍青色异象。

“……是。但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紧盯着她。她今夜的一切行为都透着古怪,与平日里那个熟悉的同桌形象相去甚远,简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难道,她也和这棵树一样,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是……?

“哈,”

唐芊儿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没有你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经历,也自然而然不会对这个世界表象之外的事情投入过多关注。我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普通人。只是,今夜,昨夜,乃至前夜,我都偶然看到了与这棵树相关的、一些不同寻常的场景。今天再次经过,或许是命运的指引,让我无意间,触碰到了它的秘密。”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格外突兀和缺乏说服力。

“那你是怎么发现这‘秘密’的?”

谢灵追问,他不相信仅仅是“偶然”就能做到这一切。

“很简单,”

她抬起手,指尖虚点着周围的空气,

“你只需要,静下心来,聆听这万物的呼吸就好了。”

谢灵下意识地顺着她的动作看向四周。夜色下的校园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马路隐约传来的车流声,一切似乎再正常不过。

他完全无法理解所谓的“万物呼吸”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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