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周而复始（四）——云栖卧榭（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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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的星云如同打翻的珠宝匣，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泼洒出亿万光点。流金般的星河自天际倾泻，与地面上翻滚的金色麦浪遥相呼应。

风，是这里唯一永恒的行吟诗人，它低唱着掠过无垠的田野，携来麦穗饱满的甜香，那香气仿佛有了实体，沁入肺腑，化作一种安宁的暖流。

她，琳（塞琳），就在这片熟悉的星云与麦浪交织的怀抱中，缓缓睁开了眼。

睫毛颤动，如同蝶翼初次探询世界。映入眼帘的，是记忆中从未褪色的景象：麦浪滚滚，层层叠叠，宛若大地母亲铺就的金色绸缎，在星辉下闪烁着柔和而富有生命力的光泽。

远处，原野的尽头，有悠扬的歌声随风飘荡，那旋律古老而欢快，是云栖卧榭世代传唱的调子，歌词里浸满了对丰收的祈愿与对生活的热爱。

歌声里包裹着的，是更为浓郁的、仿佛刚出炉面包般的麦香，暖烘烘地扑入鼻尖，直抵心灵深处。

视线所及，生机盎然。几只羽毛鲜亮的小鸟，叽叽喳喳地站在田埂边的稻草人肩头，歪着小脑袋，像是在举行一场小型音乐会。

田里的鼹鼠不时从地洞里探出圆滚滚的脑袋，又飞快地钻进另一个洞口，在地上留下一串串小巧的足迹，为这静谧的画面添上几分顽皮的动感。

一条清澈的小河，如同一条闪亮的银链，在金色的麦田里蜿蜒穿梭，河面倒映着瑰丽的星空，将天空最灿烂、最深邃的蓝与紫，以及星云的迷离光彩，都收纳其中，流淌着一河的诗意。

星云扰扰，变幻着莫测的形状，时而如轻纱曼舞，时而如凤凰展翅，璀璨风华，莫过于此。

而在这美得令人窒息的星空之下，云栖卧榭的村庄安然坐落在田野边缘。

一座座圆顶的木屋或石屋错落有致，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融进星辉与暮色。

村子里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大人的交谈声、还有不知谁家飘出的食物香气，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温暖的交响乐。

热闹，却不喧闹，一切都是那么和谐、安宁。

这就是云栖卧榭，是她魂牵梦绕的故乡，是她心中最后、也是最坚固的一片净土。

正当她沉醉于这失而复得的景象时，一个如清泉滴落玉石般悦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你醒啦？”

伴随着轻微的翕动声，身旁的麦浪轻轻分开，一个身影缓缓坐起，继而站了起来，自在地伸了个懒腰。

那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容颜精致，眉眼弯弯，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湛蓝如最清澈的湖底，又仿佛蕴藏着整片星空，璀璨、纯净，带着不染尘埃的笑意。

她的眼神，就和头顶这片星空一般，深邃而美丽。

“这一觉睡得怎么样？琳宝——”

她调皮地冲她眨眨眼，唇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不等琳回应，她便在漫天起舞的麦浪风中，轻盈地旋转了一圈，翩翩起舞。

洁白的裙纱飞扬，如同绽放在金色海洋中的百合，裙摆拂过沉甸甸的麦穗，竟像是触动了某种奇妙的机关，刹那间，更加浓郁的星辰之光从麦田中升腾、流淌，仿佛掀起了一片闪烁着星辉的汪洋。

“你是——？”

琳疑惑地挠挠头，眼前的一切真实得可怕。指尖划过麦芒的微刺感，风中麦香的甜暖，耳边鸟鸣的清脆，还有眼前少女鲜活的笑容……

这一切，都与她睁眼之前那个记忆碎片中的、血与火纷飞、断壁残垣的世界截然不同。

那种撕裂般的痛苦与绝望，在此刻安宁祥和的景象对比下，变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

“啊，不会吧，你连我都不认识啦——”

另一个少女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随后那美丽的星辰眼睛又眯了眯，俏皮地冲她吐了吐舌头，那粉嫩的舌尖像初绽的花蕊。

“看来你睡得真的很死呢，刚刚叫你半天都不醒，这会儿都已经快接近黄昏之时啦！再睡下去，最美的星雨可就错过啦！”

“你——心……心璃？”

这一瞬间，记忆的闸门仿佛被这个名字冲开，她认出了她，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奇，几乎要呼喊出那个深藏心底的名字。

“哎呀哎呀，不说那么多了，躺了半天，我的腰也好痛，”

自称苏心璃的少女不容分说地打断她，脸上洋溢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来琳宝，我们快去那边看看，星轨交汇的地方，今晚一定有最漂亮的流星雨！”

她执拗地拉起琳的手，那手掌温暖而柔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带着琳一起，朝着麦田的深处，朝着那棵支撑天地的巨大梧桐树的方向，使劲地奔跑起来。

塞琳（琳）心中虽有万般疑惑，如同缠绕的丝线理不清头绪，却也被心宝那如火般热情、如风般自由的性格感染，身体不由自主地跟随她的节奏，一前一后，在无边的金色麦浪与璀璨星辉交织的风中，奋力向前。

她跑，她追。

两道身影，一道如白色流光般灵动雀跃，一道或许带着些许迟疑却依旧紧跟，在这绝美的环境下，划出两道无比美丽的轨迹，仿佛天地间最和谐的韵律。

前面的少女——心璃，周身自然散发着一种浪漫、纯真而又无比美丽的气息。

她的快乐仿佛能感染周围的一切，与那绝美的星辰、摇曳的麦浪、拂面的微风，共同谱写成普天之下最动人的乐曲华章。

她的眼神清澈动人，倒映着星河与麦浪，她的身姿婀娜轻盈，宛如出水芙蓉，不染尘埃，又带着山野自然的活力。

她的气息随着奔跑的脚步轻轻舞动，带着青草与阳光的味道。

天上南归的雁阵，似乎被她的快乐吸引，发出悠长的鸣叫，在她头顶盘旋；那些原本站在稻草人上叽叽喳喳的小鸟，也成群结队地飞起，绕着她欢快地鸣唱；就连漫天飞舞的萤火虫，也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提着小小的灯笼，在她身边盘旋盘绕，仿佛为她披上了一件流动的星纱。

这一切，与她洁白的衣裙、灿烂的笑容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幅绝美的、动态的风景画。

而她衣裙轻轻划过的痕迹，在金色的麦浪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波纹，如同在水面上溅起的一圈圈涟漪，是那么淳朴、自然，又动人心魄。

不过，她的速度确实很快，仿佛有风在推动她的脚步，有星光在为她引路。塞琳若是稍有松懈，不使劲去追，恐怕真的会被远远甩开。

这场景，这气息，这种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的触感，真实的香气，真实的欢笑声……

真实得，就像是那场毁天灭地的灾难从未发生过，就像是云栖卧榭自始至终都如此宁静美好，就像是……心宝她，从未肩负起那沉重的“星辰仙子”的职责，永远不会走向那条以自身为祭品的、悲壮而决绝的道路。

破碎的记忆，如同被无形的手温柔抚平，逆转乾坤般，将她心中最渴望挽留的景色、最渴望留住的人，再一次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这简直是她不敢奢望的神迹。

也许……也许那战火纷飞、生死离别的记忆，才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也许此刻，才是真实？

不知不觉间，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而前面被萤火虫和星光包裹的心宝自然敏锐地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于是再次停下来，转过身，麦浪在她脚下荡开一圈波浪。

她脸上依旧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双手拢在嘴边，对着琳喊道：“想什么呢，琳宝，快来，我们就要到了！就在前面了！”

“哦，那你等等我，心宝，别跑那么快，好吗？”

琳扬声回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那谁叫你速度太慢了呢。”

心宝叉着腰，故作不满地嘟起嘴，但那眼中的笑意却泄露了她的心情。

“可是，你有星辰之力指引，自然不会感觉到累啊。”

琳试图解释，这是她记忆深处关于心宝力量的认知。

“那我不管，”

心宝任性又可爱地摇摇头，发丝在星光下飞扬，

“你要赶紧跟上哦，输了的话，这次可要请我再沏一杯‘栖霞云露’！”

沏茶，“栖霞云露”……好熟悉的字眼。记忆中，似乎总有这样的场景，在梧桐树下，在星辉里，她们对坐品茗，茶香氤氲，笑语晏晏。

“来就来，谁怕谁？”

一股莫名的好胜心与怀念之情涌上心头，琳不假思索地应战。等到对话结束后，她的动作不自觉又快了起来，仿佛那个无忧无虑、只知追逐嬉戏的自己，正一点点被唤醒。

虽然内心深处依旧盘旋着疑惑的阴云，但那些对话、那些互动，是如此自然，如此真实。

而且，她自己的感知——奔跑时风掠过耳畔的呼啸，脚下泥土的松软，心脏因为运动而有力的跳动——都无比清晰地告诉她，此刻并非虚幻。

一瞬间，巨大的幸福感与失而复得的酸楚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的眼眶。

微风吹拂，带着麦田的暖香，也吹起了她眼角不自觉溢出的晶莹泪珠，那泪珠随风飘向远方，仿佛要将这份不真实的幸福，传递给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她们继续奔跑，掠过一排排整齐的村舍。

有正在院子里编织花环的老奶奶，抬起头，露出没牙却慈祥的笑容，冲她们挥挥手；有在河边清洗衣物的妇人，直起腰，用围裙擦擦手，热情地喊道：

“琳宝，今天的晚饭吃了吗？婶子家做了你最爱吃的蜜糖馅饼！”

经过河流的时候，岸边几位垂钓者也被她们青春的身影吸引，其中一位白发老翁站起身来，用力地挥动着手中的草帽，声音洪亮：

“琳宝，你要抓紧时间啊，心宝她，都要跑远啦——加油啊，重现到最后的黄昏彼岸！”

另一位年轻的渔夫也笑着接口：“愿云栖卧榭的今晚，永远为两位仙子的明天和未来照耀光辉——”

这些问候，这些祝福，是如此真挚，如此温暖。一切都如此真实，也都如此梦幻，仿佛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不知跑了多久，前面奔跑的心宝终于在那棵巨大的、堪称世界奇观的梧桐树下面停了下来。

那些一直围绕在她身边的萤火虫、小鸟，仿佛完成了使命般，依依不舍地在她头顶盘旋几圈，然后悄然散去。

这棵梧桐树，名为“栖云霞”，是云栖卧榭的根基与象征。

它的树干粗壮得如同山岳，恐怕需要数十人才能合抱，树皮斑驳，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却又散发着磅礴的生命力。

它的树冠更是遮天蔽日，枝叶繁茂苍翠，如同巨大的华盖，向上延伸，直插入璀璨的星云之中，仿佛连接着天与地。

树冠之上，隐约可见一些建筑的轮廓，那里便是着名的观景与学习之地——栖梦庭，也是此地整个世界的中心。

“你输了，记着，要给我沏杯‘栖霞云露’哈——可不许赖账！”

心宝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得意笑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气喘吁吁赶上来的琳。

“……”

塞琳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微微喘息着，抬起头，近乎虔诚地仰望着这棵擎天巨树。

碧绿苍翠，硕大健美，每一片叶子都仿佛蕴含着星光与生命力。它散发出的古老而祥和的气息，让她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这棵树，在她的记忆碎片里，似乎也曾在战火中摇曳，甚至……燃烧？但那景象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怎么啦？琳宝，今天的栖云霞，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见琳久久不语，只是痴痴地望着大树，心宝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向上望去，语气带着一丝好奇。

“没事没事，我只是在感慨而已。”

琳收回目光，轻声说道，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感慨有什么感慨的呢？”

心宝的语气变得柔和而充满敬意，

“我们自幼就出生在这棵大树之下，是这棵大树，用它无尽的生机，哺育了云栖卧榭的一切，也哺育了我们生活的意义。它就像一位沉默而伟大的父亲。”

“哺育了，一切……”

琳喃喃重复着。

“是啊，”

心宝的声音如同温柔的夜风，

“它给了我们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金斑；它给予了我们温暖，用宽厚的树干为我们阻挡风雨；它赞颂了我们的幸福，每当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就像是最美的祝福；它教会我们，只有用辛勤的汗水去灌溉土地，才能收获甜美的果实。人生日日月月三万天，但它，至始至终都屹立在这里，看着一代代人出生、成长、老去，却从未对此感到厌烦。我们云栖卧榭的子民，也正是因为在它的庇佑与启示下，用自己勤劳的双手，才共同灌注了今天这个美丽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