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实”(上)(1/2)
……
???。
静,实在是太静了。
这种静,绝非深山古刹夜半钟声后的万籁俱寂,那种寂静里尚且裹着松涛的余韵、虫豸的浅鸣,藏着草木生长的细微声响。
而此刻笼罩着他的,是一种被生生抽空了所有生命气息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冰冷的固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冲破无形的屏障。
脚下的青石板路泛着冷硬的光,触感与记忆中老宅门前的那条别无二致——甚至连东侧第三块石板边缘,因百年风化形成的月牙形凹痕,都清晰得如同昨日才见过。
谢灵下意识地蹲下身,指尖抚过凹痕的纹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却没有记忆中雨后石板该有的湿润,更没有泥土混着青草的淡香。
空气里只有那股子钻心刺骨的冷,不是寒冬腊月的风雪之寒,而是带着死寂气息的阴寒,像无数细针,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却发现这寒意根本无视衣物的阻隔,径直缠上四肢百骸。就在这时,掌心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触感——是那柄法扇。
他心头一震。
没想到它,竟然也能跟着他一起来入梦。
此刻,它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暖意,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清晰的“存在感”。
在这片连风声都被冻结的领域里,这丝暖意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虽未掀起波澜,却在无形中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成为混沌中的一点锚点。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虽说是梦,可这也太真实了一些。
不过好在他手指攥紧扇骨,熟悉的温润质感从指尖传来,那是星辰共鸣所产生的温度。
凭着这份微妙的感应,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空荡无人的雕花铁艺大门,一步步朝着别墅走去。
大理石外墙泛着冷光,门框上的铜制雕花把手还留着往日擦拭的亮痕,只是平日里常亮的门廊壁灯此刻暗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寂。
双开实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和他无数次晚自习放学回家时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云儿总怕他晚归摸黑,特意不把门关严。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门,轻轻一推——
“咔哒——”
一声轻微的合页转动声在绝对的寂静中炸开,像是被放大了数十倍,清晰地撞在空旷的庭院里,又弹回来钻进耳膜。
他下意识地顿住脚步,侧耳倾听,只有庭院里景观池的水循环泵没了声响,连风拂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只剩那声“咔哒”的回音,在铺着青石板的院子里打着转,慢慢消散。
屋内的景象更是让他心头一紧。
客厅中央的进口皮质沙发摆得整整齐齐,米白色的靠垫按照云儿喜欢的角度斜放着;茶几上的水晶果盘里,还盛着昨天下午新买来的车厘子,颗颗饱满红润,连果蒂都透着新鲜——
可他明明记得,昨晚睡前最后检查过,果盘里只剩三颗车厘子了,怎么会突然满了?
难道梦里也会与现实产生差异?
同样的,还有餐边柜上的骨瓷茶具擦得锃亮,茶杯倒扣在茶碟上,摆成规整的扇形;落地窗旁的龟背竹长得愈发繁茂,叶片宽得能遮住半张脸,叶尖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水珠,仿佛刚被人浇过水。
不对。太不对了。
整个别墅整洁得过分,每一件物品都停留在最熟悉的“日常瞬间”,却透着一股精心定格的僵硬。
空气里没有飘来垂涎三尺的饭香,没有云儿在钢琴房练琴时飘来的旋律,甚至没有空调运行的微弱嗡鸣,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在挑高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堂屋西侧的躺椅上。那是云儿最喜欢的地方,每天放学回家,她总会抱着抱枕窝在上面,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看话本。
此刻躺椅上还搭着一条粉色的毯子,毯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可本该窝在那里的人,却不见踪影。
餐桌上更是诡异。
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清蒸鱼还冒着热气,青菜绿油油的,连汤汁都还泛着油光,像是刚端上桌没多久。可餐桌旁的四把椅子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动过筷子的痕迹。
“云儿?”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李阿姨?你们在吗?”
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应答。
即便是在梦里,这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也让他胸口发闷。
他经历过不少凶险的秘境,面对过穷凶极恶的妖物,却从未像此刻这样心慌——因为这里是他的家,是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可现在,这里却变成了一座没有活人的牢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凝神静气,尝试运转体内的仙气。
按照往日的经验,仙气流转之间,便能感知到周围十里内的生灵气息。可就在意念刚动的瞬间,那股盘踞在四肢百骸的寒意骤然加剧!
像是有无数根冰针突然刺入经脉,又像是无形的枷锁瞬间收紧,死死地扼住了仙气流转的通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仙气在全身各处的经脉挣扎着想要涌动,却被那股寒意死死压制,连指尖都无法透出一丝一毫。
这不是普通的寒冷。他心头一凛。这种冷能穿透皮肉、冻结经脉,甚至能无视精神的防备,一点点侵蚀他的意识,让他连思考都变得迟缓。
他想抬手,却发现手臂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连眨眼都变得困难。
就在他意识快要模糊的瞬间,怀中的法扇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不是触觉上的震动,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颤鸣”,如同晨钟暮鼓,在混沌的意识中敲出一道裂痕。他猛地回过神,立刻伸手将法扇从怀中取出,握在掌心。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清了扇面上的变化——原本黯淡无光的扇面,此刻最顶端的两颗星芒竟被微微点亮,透出淡淡的银辉。
他试着转动手腕,发现星芒的亮度会随着法扇的指向变化:指向堂屋时,星芒黯淡如萤火;指向东侧的走廊时,星芒亮了几分;直到他无意识地将扇尖转向左侧——
那是通往云儿卧房的方向,两颗星芒突然变得明亮起来,银辉透过扇面,在地面上投下两道细微的光斑。
是指引!
他屏住呼吸,握紧法扇,脚步放轻,一步步朝着云儿的卧房走去。越是靠近那扇门,周身的寒意就越重,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怀中的法扇震动得越发明显,星芒闪烁的频率也越来越快,像是一只受惊的萤火虫,在扇面上不停跳动。
终于,他在云儿的卧房门前站定。
门板是云儿自己选的粉白色,上面还贴着她去年过年时剪的窗花,一只胖乎乎的小兔子,此刻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就在指腹刚碰到木头纹理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门板内部传来,紧接着,眼前的门板竟像被温水融化的糖块一样,开始缓缓变形、剥落。
无数七彩的光芒从门板的缝隙中涌出来,像是打翻了装满颜料的调色盘,在空气中交织成一道扭曲的光带。
是忆质!
他心中一震。
他知道它的独特性,可没有想到,它竟然出现在了这里。即便是梦境,也很难形成如此浓郁、清晰的忆质。
而且若是普通的梦境,他作为入梦者,总能保留一丝清醒的意识,可此刻,他竟完全感受不到自己是在做梦,若不是法扇的指引,他恐怕早已被这片虚假的景象迷惑。
为什么会这样?
还没等他想明白,周围的景象突然开始剧烈变化。
墙壁上的墙纸像被雨水浸泡过一样,开始剥落、溶解;桌椅、书架、窗台上的绿萝,都在七彩光芒的扫过下,一点点化为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就连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露出底下漆黑的虚空。
那股彻骨的寒冷在七彩光芒出现的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空间失重感和扭曲感。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旋转的漩涡里,周围的一切都在飞速旋转、变形,只有手中的法扇依旧稳定,扇面上的星芒始终指着一个方向,成为这片混沌中唯一的坐标。
他死死握住法扇,闭上眼睛,任由身体随着空间的扭曲晃动。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嗡鸣声渐渐消失,失重感也慢慢褪去。
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站在一间卧房里,可眼前的景象,却早已不是云儿的房间。
房间的格局依稀还能看出旧日的影子,可所有的细节都已面目全非。
墙壁变成了一种暗沉的青灰色,像是被常年的水汽浸泡过,上面布满了斑驳的、意义不明的划痕,有的像扭曲的藤蔓,有的像模糊的人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原本应该是窗户的位置,此刻被一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取代。
石壁表面泛着冷硬的光,却映不出任何影像,哪怕他凑到石壁前,也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房间中央,原本摆放云儿床榻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地面上镌刻着一个复杂的银色阵法。阵法的线条细密如蛛网,围绕着一个圆形的核心缓缓旋转,每一条线条都泛着微弱的冷光,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忽明忽暗。
而在阵法的正中央,悬浮着两样东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在冷光中静静漂浮。
左边是一个巨大的白色熊玩偶,足足有半人高,毛绒绒的耳朵耷拉着,肚子上还绣着一朵粉色的小花——那是云儿十岁生日时,他送给她的礼物,云儿宝贝得不行,连睡觉都要抱着,玩偶身上还残留着她常用的栀子花香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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