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曲终未尽人先散(2/2)

“为什么不提前说?沈心荧,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丈夫?!”

“我每天上班都在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磕着碰着,你怎么能这么任性?!”

那些质问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每一句都裹着“为你好”的糖衣,咬开却是硌得人生疼的控制欲。

他翻来覆去说世界险恶,说她太脆弱,却完全没看见她攥紧的拳头,没看见她眼底积了多年的委屈,正顺着眼眶一点点往上涌。

沈心荧终于绷不住了。

积压了太久的压抑、渴望、不甘,在那一刻彻底决堤。

她拔高声音,连带着眼泪一起砸向他:“为我好?姚安良,你到底是为我好,还是想把我关起来?我是你妻子,不是你笼子里的鸟!我在家里快闷死了,出去透口气有错吗?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用,连出门两天都会出事?!”

她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刺穿了姚安良藏得最深的恐惧——

前世那个血淋淋的画面,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瞬间在他脑海里炸开。

这恐惧让他彻底失控,他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皱眉:“不准说死!不准!我不准你出事,绝对不准!”

争吵像滚雪球一样愈演愈烈,最后以沈心荧哭着冲进卧室、反锁房门告终。

门外是姚安良焦灼的踱步声,从最初的急躁,慢慢变成低沉的哄劝。他在厨房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隔着门板轻声道歉,说他只是太怕失去她,说他下次不会这么激动了。

那声音里的颤抖太真实,沈心荧的心软了。

或许真的是自己太任性?

他只是爱得太满,才会没有安全感。

她抹着眼泪原谅了他,甚至对着镜子反思,是不是自己太不知足。

可她错了。

那场争吵不是句号,是一个更黑暗的开始。

从那以后,姚安良的“关心”变得变本加厉,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的每一分钟都要报备:

“到楼下超市了”

“在小区长椅上晒太阳”

“准备午睡”

“刚醒,在喝水”——

微信成了无形的锁链,只要回复慢了五分钟,他的电话就会立刻打过来,语气从“你没事吧”迅速变成“你在跟谁说话”“为什么不回消息”。

后来他又提出共享实时定位,说“万一你迷路了,我能第一时间找到你”,眼神里的偏执,让她不敢拒绝。

她彻底成了他的影子。不能单独见朋友,不能随便逛商场,连晚上看什么电视剧,都要先问他的意见。

没有私人空间,没有社交自由,连心里想什么,都怕被他看穿——他总说“我懂你”,可这份“懂”,让她觉得窒息。

争吵成了家常便饭。

她哭着控诉这不是爱,是囚禁;他却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她,语气痛苦又深情:

“心荧,我只是太爱你了。外面太危险,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你乖一点,我们好好的,一辈子在一起不好吗?”

爱?

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感情,真的是爱吗?

沈心荧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浑身发冷。

她开始怀疑,当初那个说要保护她一辈子的姚安良,是不是早就消失了?

他对她的好,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裹着控制的毒?

痛苦像藤蔓一样缠紧她的心脏,每呼吸一次都觉得疼。

她知道,再待下去,自己迟早会疯掉。

忍无可忍的那天,她趁姚安良洗澡,偷偷翻出户口本和身份证,塞进包里,直奔民政局。

她以为只要拿到离婚证,就能挣脱这一切。可她忘了,共享定位还开着——她刚在咨询窗口排队,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上。

姚安良冲过来时,眼睛红得吓人,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跟我回家!”

他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外拖,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几乎是半抱半拽地把她塞进车里。

一路上,沈心荧靠在车窗上,眼泪无声地流。

姚安良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嘴里反复念叨:“我们不能离婚,绝对不能。你是我的命,没了你我活不下去……”

那一刻,沈心荧的心彻底死了。最后一点关于“他还爱我”的幻想,碎得干干净净。

她知道,自己必须逃,彻底地、无声无息地逃。

她开始偷偷准备。

把证件藏在鞋底,把几件换洗衣物塞进一个小小的双肩包,藏在衣柜最深处。她等了一个机会——姚安良说公司要加班,会很晚回来。

那天晚上,家里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的声音。

沈心荧提着包,光着脚走到门口,手指捏着门把,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她轻轻拧开门锁,推开门缝,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

自由就在眼前。她深吸一口气,一只脚刚踏出家门——

“你要去哪里?”

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从客厅的阴影里传来,像毒蛇的信子,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

沈心荧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猛地回头,看见姚安良站在沙发旁边,客厅没开灯,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没去加班?

他一直在等她?

姚安良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只有眼底翻涌的疯狂,暴露了他的情绪。

“我……”

沈心荧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想跑。

可姚安良比她快。他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尖叫:“不准走!跟我回家!”

“放手!姚安良你放手!”沈心荧彻底崩溃了,她拼命挣扎,指甲在他的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你这个疯子!让我走!”

“我不疯!我只是不能没有你!”姚安良的声音带着哭腔,近乎癫狂,“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你别走,求求你……”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沈心荧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挣,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她忘了,门口就是楼梯。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她的脚踩空了台阶,身体失去平衡,后脑勺朝着地面狠狠砸下去。

而她放在楼梯口的双肩包,恰好就在落点处,包角的金属扣,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姚安良眼睁睁看着她的后脑勺,重重磕在金属扣上,发出一声闷响——“咚”。

那声音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所有的挣扎、哭喊,瞬间消失了。

世界彻底静了。

沈心荧的身体软软地倒在楼梯上,一动不动。

殷红的血,从她的发丝间渗出来,顺着台阶往下流,在月光下,像一朵不断扩大的、妖异的花。

姚安良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他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滚带爬地扑下去,颤抖着抱起她的身体。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怀里,温热的血染红了他的衬衫,烫得他灵魂都在疼。

“心荧……心荧!”他拍着她的脸颊,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醒醒,看看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拦着你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求你醒过来……”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眼睛微微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没有一点神采。

一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混着血,滴在他的手背上,凉得刺骨。

她的呼吸,停了。体温,在一点点变冷。

她死了。

他又一次,亲手杀死了她。

在前世的血泊里,他没护住她;这一世,他用爱做囚笼,还是让她死在了自己面前。

跨越了两千年的时光,他拼尽全力想弥补的遗憾,他发誓要守护的幸福,他以为能抓在手里的未来……

全都在这一刻,随着那声闷响,碎得彻底。

楼梯间里,只剩下姚安良撕心裂肺的嘶吼,和无边无际的黑暗,一点点吞噬掉他,吞噬掉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吞噬掉所有关于“爱”与“救赎”的梦。

世界,彻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