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月下琴音终成烬(1/2)

序幕:

公元前136年,北境朔风如刀。

寒铁在铸剑师的淬火池中腾起白雾,暗红的剑身经冰水激淬,瞬间凝出冷冽的青光,刃口锋芒能断流云——

这柄耗时三月铸成的“麟怒”,本是墨家世代相传的族长佩剑,今日却要承载“赐婚”与“献礼”的双重使命,悬在雪山祭坛的凛冽空气中,寒意直透骨髓。

北风卷着雪沫,像无数细碎的冰刃,抽打在玄铁重甲上,发出沉闷的“嘶嘶”声。

甲胄缝隙里积着残雪,被体温融成冰水,顺着将士的衣襟往下淌,却没人敢抬手擦拭——

祭坛之下,三百墨家精锐肃立如松,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翻飞,唯有旗杆上的汉家旌旗格外醒目,旗面中央的墨麒麟张牙舞爪,金纹在灰蒙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光,那是北境第一世家的无上权柄,也是压在所有人心头的沉铁。

墨尘站在祭坛中央,指节因紧握剑柄而泛白。

“麟怒”的剑鞘冰凉,贴在掌心却似烧红的烙铁,他能清晰感受到剑身在鞘中微颤,仿佛也在抗拒这场荒唐的仪式。

他的目光穿透漫天风雪,落在祭坛边缘那根玄色石柱上,心脏骤然缩成一团,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被缚在石柱上,手腕与脚踝处的麻绳勒进浅色嫁衣,留下几道刺眼的红痕。

那身嫁衣是她亲手绣的,临行前在江南的绣楼里,她曾还捧着锦缎笑盈盈地跟在他身后追着他。

可如今,原本该衬得她面若桃花的红嫁衣,在苍茫雪白间却像一滩泼洒的热血,单薄的布料被寒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勾勒出她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轮廓。

雪花落在她鸦羽般的长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霜;落在她不住颤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粒,可她却倔强地昂着头,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那双眼曾盛满整个江南的春水,眼底映着画舫灯火,笑起来像揉碎了星光;可现在,那片春水早已冻成彻骨的冰原,只剩眼底最深处,还藏着一丝摇摇欲坠的光——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信任,像风雪中快要熄灭的烛火,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却仍固执地为他亮着。

“凛儿……”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碾过,带着江南的水汽与北境的寒雪,瞬间勾起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他喉结滚动,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寒风呛得发不出声,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几乎要握不住那柄象征权力的“麟怒”。

恍惚间,风雪呼啸的声音似乎变了调,凛冽的朔风里,竟掺进了清越的琴音。

年幼时期,窗外柳絮纷飞,她指尖拨弄琴弦,目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得能化开三月的冰雪。

可如今,琴音犹在耳畔,眼前却只剩雪山祭坛的刺骨寒凉,那些温暖的过往,像被风雪冻住的碎片,明明触手可及,却再也回不去了。

墨尘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被一层冷硬覆盖。

他举起“麟怒”,剑身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寒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柄能断金石的利刃,此刻正割着他的心脏,每动一分,便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第一幕:

同是一轮明月,却没了北境祭坛的风雪凛冽。

十年前的江南春夜,清辉如练,温柔地铺满青瓦白墙的小院,连墙角的青苔都浸在软润的月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院角的茉莉开得正好,肥嫩的绿萼托着雪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如凝霜缀雪,暗香乘着晚风浮动,混着檐下铜铃偶尔的轻响,漫进夜色深处。

琴音就从这香气里淌出来,淙淙如溪涧流水泻过青石,又似月光落在水面碎成的银鳞,每一个音符都裹着江南的软意,缠缠绵绵地绕在人心尖上。

沈凛坐在窗边的琴案前,一袭素白襦裙衬得她身形愈发纤巧,裙摆垂落在青石板上,沾了几点茉莉花瓣。

她垂着眼,长睫在月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纤长的手指如白玉般在琴弦上起落,时而轻拢慢捻,时而抹挑勾剔,侧颜在月华浸润下莹润如玉,连鬓边垂落的碎发都泛着柔和的光。

老槐树下,墨尘没像往日般握剑,只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短打,墨发用一根素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斜倚在斑驳的树干上,肩头已见宽肩窄腰的武将雏形,指尖还沾着白日练剑时蹭到的草屑,可眉宇间那股能刺穿寒铁的锐气,却在流转的琴音里化得干干净净,只剩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片刻不离那抹抚琴的白影。

“铮——”

最后一个音落,余韵袅袅,绕着院中的月影打转。

沈凛抬起头,眸中盛着月光与笑意,比天边的星辰还要明亮几分。

她微微偏头,声音带着点狡黠的软:

“阿尘,今日怎不练剑了?可是我的琴音,比你的剑招更迷人?”

墨尘脚步放轻走近,指腹还带着夜露的微凉,却很自然地从怀中掏出一方素色锦帕——那是她上月绣了缠枝莲送他的。

他轻轻拉过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尖细腻微凉,他动作仔细地擦拭着她指腹,仿佛那里沾了什么稀世珍宝,连声道:

“剑招练千遍万遍,也不及听你弹一曲。你的琴音,能让我心静。”

“油嘴滑舌。”

沈凛被他说得轻笑出声,眼角眉梢都染着甜意,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像被月光晕开的胭脂。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新添的浅疤,是白日练剑时被剑穗划伤的,秀眉瞬间轻轻蹙起:

“你又受伤了。”

“小伤,不妨事。”

墨尘不在意地摆摆手,想把伤口往身后藏,却被她攥住了手腕。

沈凛固执地起身,裙摆扫过琴案上的茉莉,带起一缕轻香。

她从屋内捧出一个小巧的梨花木药匣,匣面上刻着小小的并蒂莲。

她跪坐在他身旁的青石板上,小心翼翼地用棉絮蘸了温水擦拭伤口,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生怕弄疼了他。

药膏是她特意调的,加了止血的草药,还混了点茉莉香膏,涂在伤口上带着淡淡的甜香。

“总这般不小心,”

她一边吹着他的伤口,一边小声埋怨,语气里满是心疼。

“疼不疼?”

墨尘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垂眸时能看见她发顶的旋儿,还沾着一片小小的茉莉花瓣。

心口忽然烫得厉害,像揣了团暖炉,连带着伤口都不觉得疼了。他喉结动了动,轻声道:“不疼。有你在,什么都不疼。”

沈凛上好药,却没立刻松开他的手。

她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怀中掏出一个小东西——那是一枚用上好檀香木雕成的护心符,不过掌心大小,边缘被她反复摩挲得温润光滑,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护心符正面刻着一头踏云的墨麒麟,线条细腻,正是墨家的图腾;

反面则刻着两个小小的缩写,是“墨尘”与“沈凛”的名字首字,刻得浅,却格外认真。

“给你的,”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脸颊飞起两团红霞,连耳垂都红透了。

“我偷偷拿爹爹珍藏的老檀香木雕的,练了好多次才雕成这样,雕得不好……你——你不许嫌弃。”

墨尘双手接过护心符,指尖触到那温润的木头,还能闻到淡淡的檀香混着她的脂粉香,瞬间觉得这小小的木符,比他见过的任何珍宝都要贵重。

他攥紧护心符,指腹摩挲着反面的小字,心口像是被什么填满了,又酸又软。

“我昨日见你练剑,又划伤了手臂。”

沈凛小声解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声音里带着点怯怯的认真,

“我……我帮不了你练剑,也帮不了你守北境,就想着,让它替我……护着你。”

墨尘心头猛地一震,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收紧手指,将护心符牢牢攥在掌心,木符的边缘硌得掌心微疼,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他从腰间解下一根红绳——有一段时间,他特意找月老庙的道长求的,说是能系住姻缘。

他珍而重之地将护心符系在红绳上,再小心翼翼地挂在腰间最贴近心脏的位置,护心符贴着衣料,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凛儿,”墨尘握住她的手,指腹用力,像是要将她的温度刻进骨子里。他目光灼灼,比月色更亮,比誓言更重:

“它在,我在。它护着我,我护着你。一生一世,绝不负你。”

沈凛望着他,眼中水光潋滟,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满院的月光与茉莉。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却无比坚定。

“嗯,一生一世。”

院中的茉莉正香,檐下的月光正浓,少年的誓言落在春风里,真挚得足以撼动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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