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仪式,往生(1/2)
(一)
星玥港巨大的弧形臂弯,在战后初晴的天空下,拥抱着伤痕累累却重焕生机的大地。
契约碑——那块由深青色“海沉岩”雕琢而成的宏伟方碑,静静矗立在港口中心,沐浴着无数道交织着期盼、伤痛与释然的目光。
碑前,汇聚了万千生灵。
天人族的素雅长袍,妖族的斑斓毛发与奇异形态,龙族鳞甲折射的辉光,共同构成了一幅前所未有的、象征和平的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海风的咸涩、尚未散尽的焦土气息,以及一种紧绷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庄严肃穆。
三族血战百年的阴霾,终于要在今日被彻底驱散。
当三族代表的手——天人族大长老布满岁月刻痕的手、龙族赤鳞长老覆盖着红玉般鳞片的手、七十二妖族推举的老狻猊苍劲有力的手——最终叠放在巨大的碑面上时,一个洪亮而饱含历史重量的声音宣告了《星光之契》的诞生:
“此碑矗立,以纪壮烈!
于三次洛神河血战,及星光墟一千五百八十七场殊死冲突,天人族、妖族、龙族,血沃疆场,魂归浩宇!
往昔纷争,代价惨痛!今立此碑,铭记牺牲!
愿三族永息干戈,守和平之约,护世间安宁!
勿使战火重燃,英烈之血,不白流!志长存!
共铸乾坤锦绣,万代昌隆!”
誓言如雷,在伤痕累累的星玥港上空回荡,撞击着每一个聆听者的灵魂。紧接着,是信物的交融:
桃岚双手托起一团氤氲流转的“凝星水晶”,清冷的星辉照亮她肃穆的面容;敖玥献上边缘锋锐、核心流淌着熔岩般金红的“淬火逆鳞”,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妖族老狻猊则无比郑重地交予一块刻满晦涩原始妖文、散发着亘古蛮荒气息的“荒祖之骸”。
三件凝聚着种族本源与信仰的圣物,被依次嵌入碑身预设的凹槽。
星辉光流如活物般蔓延,勾勒玄奥星图;逆鳞嵌入,熔岩般的金红瞬间点燃冰冷的星轨,碑石嗡鸣,热浪蒸腾;最终,荒祖之骸归位,一股浑厚如大地本身的力量波动轰然扩散,土黄色的古老光芒与星辉、熔岩激烈缠绕、融合!
轰——!
一声源自天地深处的震鸣响彻云霄!
三道纯粹而辉煌的光芒——清冷的星辉、炽热的金红、浑厚的土黄——自碑顶冲天而起,在百丈高空轰然交汇!
那光芒如此耀眼,瞬间驱散了港口上空沉积百年的硝烟与阴霾,仿佛一只无形巨手,将笼罩大地的血色幕布彻底撕开!
光芒渐敛,沉淀回石碑。此刻的海沉岩碑,已非冰冷的石块,它周身流淌着完美交织的三色光脉,如同新生的血脉在永恒搏动,散发出安宁、厚重与蓬勃的生机。
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力量,伴随着和平的承诺,悄然覆盖了在场的每一个生灵。
洛环站在观礼台前沿,和其他人一样,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曾经被战火与浓烟反复撕裂的天穹,此刻呈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纯净深蓝。
几颗星辰,如同被擦拭过的古老银钉,清晰地钉在深邃的幕布之上,冷漠而温柔地俯视着这片刚刚结束百年血战的大地。
没有硝烟,没有遮蔽。星辰,清晰得令人心悸。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后,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山呼海啸!
欢呼声混杂着哽咽、嘶吼和解脱的哭泣,不同种族的肩膀撞击在一起,泪水冲刷着脸上的血痕与尘灰。
这并非纯粹的狂喜,而是从漫长窒息中挣脱后的第一口呼吸,带着肺叶灼痛的畅快。
在这席卷天地的声浪中,洛环与龙族代表敖玥,作为三族推举的最高执行者,正式在契约碑前,批复通过了由各族共同起草的《宪章宣言》。
宣言内容浩瀚,但最引人注目的核心,无疑是针对三族在同一“忆质空间”(星光墟)内和平共处的基石性条款。
天人族正式废除了“星光墟外族不得入内”的千年铁律,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详尽规范各族在墟内和平往来、贸易、交流的新法规。
当象征着契约与秩序的心阵征兆在星光墟核心区域隐隐浮现之际,那曾经遥不可及的和平时代,终于在此刻,由虚幻的愿景落为了沉重而坚实的现实。
玲珑塔委员会的道贺信帖化作流光而至,塔主本人更是在信笺中表达了“由衷欣慰”;京墟的执政官与监察官们互相击掌,第三任执政官更是老泪纵横,对着海风喃喃自语:“终于……结束了……”
---
光阴如港口的海水般悄然流转。缔结契约的庄严时刻过去,离别的序曲随即奏响。
七十二位形态各异的妖族首领,在契约碑光芒的余晖中,相继与送行的洛环、桃岚、井上春延等人握手、颔首致意。
巨鲸舰低沉悠长的离港号角响起,庞大的身影缓缓驶离泊位。
洛环派出天人族飞舟编队,一路护送这些曾经的对手、此刻的缔约者直至星海边界。
往日的恩恩怨怨,在共享和平的宏愿面前,被暂时封存于历史的卷宗之中。
喧嚣的港口渐渐空旷。大部分妖族离去后,只剩下灵狐族首领与东海龙族的代表还留在原地。
灵狐首领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天人阁的方向。
他此行本欲接回本族尊贵的象征——九尾灵狐杏雨。她的存在,关乎灵狐一族数千年的气运安稳。
然而,与桃梦仙子(桃岚)一番恳谈后,他深知星光墟对杏雨有再造之恩,此地已是她的家园。
强行带回,未必是福。此刻的停留,只为在离去前,能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最后一面。
龙族的代表则显得更为务实。在星灵君敖玥的安排下,龙族主动派遣了一批充满朝气的青年前来,协助天人族重建家园。
这些龙族青年对三阁(天人阁、天庐阁、常书阁)的安排格外卖力。短短几日,他们强健的体魄、高效的工作以及与内地客融洽的交流,已赢得了不少赞誉。
仪式尘埃落定,繁杂的战后重建工作立刻铺开。
桃岚身为天人阁主责,肩负恢复重任,向洛环匆匆一礼便化作流光赶回阁中。
井上春延执掌天庐阁,心阵初成,预兆尚需精密推演,力避极端风险,她也带着科员们迅速离去。
洛环在最终决战中本体与二重身彻底融合,再无分身可用,遂指派沉稳可靠的玄化前往常书阁,调集数百精锐护卫队,即刻开始在星光墟全境展开巡逻,确保这来之不易的和平秩序不被宵小破坏。
---
当众人的身影相继忙碌起来,洛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曾令星光墟闻之色变的身影上——安妮娅。
这位曾经的“黑暗之眼”,嗜血如命的罗斯人,此刻已褪下了那象征死亡与诅咒的黑色斗篷,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象征天人族后期正统的素色长袍。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凶刃,锋芒尽敛。在决定性的终局之战中,她以无可争议的伟功,为自己过往的滔天罪孽,撬开了一丝救赎的可能。
“至于你——”
洛环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历史的复杂重量。
安妮娅立刻挺直了背脊,姿态恭敬:“将军请讲。”
她的眼神不再狂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
洛环看着她,仿佛要看穿那平静之下是否还有未熄的暗火。片刻后,她缓缓道:“契约已成,星光墟对你不再有强制束缚。我不限制你的自由。是选择留在这片你曾带来伤痛、也最终为之奋战过的土地,还是选择离开,去寻找属于你自己的路……一切,看你自己的意愿。”
“嗯……”
安妮娅低低应了一声。她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洛环更多的训示,又似乎只是在感受这“自由”二字带来的陌生重量。
海风吹拂着她新换的衣袍。几息之后,见洛环再无言语,她再次微微躬身,然后转身,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融入了港口尚未散尽的人群光影之中,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
当一切必要的任务分派完毕,喧嚣彻底沉淀,契约碑前偌大的场地,便只剩下寥寥数人仍在风中伫立。
洛环、灵狐族首领、敖玥、克莱恩、罗切斯特,以及几位玲珑塔和京墟的核心人员。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港口入口的方向,带着明显的期盼。
他们在等待一个人——那个来自异界的少年,谢灵。
从危机初显时的懵懂卷入,到深入龙潭虎穴传递关键信息,再到最终决战中那看似微小却往往撬动全局的援手……
这个普通人类少年,以其不可思议的勇气、坚韧和那份纯粹的心意,在推动星光墟走向和平的惊涛骇浪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的名字,早已在内地客中口口相传,赢得了妖族首领的颔首认可,获得了龙族战士的真诚友谊,也赢得了玲珑塔智者与京墟执政官们的由衷钦佩。
今日,这个属于所有生灵的历史性时刻,他们都在期待能亲眼见到他,亲自向他表达这份跨越种族的敬意与感激。
然而,自仪式伊始,直至万千生灵欢呼散去,巨鲸舰影消失在海平线,那个清瘦的少年身影,以及总伴随在他身旁的心雁仙子,却始终未曾出现。
离去的妖族首领们,在登舰前无不流露出探寻与失落的目光。
他们族内积压了太多被旧龙族势力干扰的烂摊子亟待处理,无法久候。此刻仍在碑前等待的众人,心中的焦灼也随时间流逝而愈发明显。海风拂过檐角悬挂的风铃,发出清脆却略显单调的“叮当”声。
“将军,已经五檐角风铃。”第三任执政官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忧心忡忡地对洛环低语,“那名外来者和心雁仙子,至今杳无踪影。会不会……出了什么变故?”
洛环的目光依旧投向远方,海风吹动她的发梢。
她尚未开口,一旁的克莱恩与罗切斯特却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作为与谢灵接触最深、了解他性情的人,他们隐隐猜到了原因。
“别急,执政官大人,”克莱恩沉稳地开口,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谢灵那孩子,重情重诺。他若未至,必有他的缘由。”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名天庐阁的科员匆匆穿过空旷的场地,来到洛环面前,恭敬行礼:“回禀将军!已寻到谢灵阁下踪迹。他……此刻正在心阵核心区域。心雁仙子亦在旁侧。”
此言一出,等待的众人心中豁然开朗,脸上紧绷的神情也随之放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与释然的微笑。
“知道了,辛苦了。”洛环微微颔首,示意科员退下。
她徐徐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星光墟最核心的支柱们——灵狐首领眼中对杏雨的牵挂,敖玥对龙族青年的期许,克莱恩与罗切斯特的了然,执政官们的关切……
海风带着契约碑散逸的、温和的三色光屑拂过她的面颊。
“诸位,”洛环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包容,“看来,我们还需要再给那小家伙一点……私人的时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心阵所在的方向,那里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所有人的心绪,“毕竟,心阵初成,有些告别……需要静默,有些新生……需要独处。”
(二)
心阵核心区域,流转的忆质光晕如同低语的星河,映照着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土地。
焦黑的痕迹尚未完全褪去,新翻的泥土混合着草木灰烬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寂静与难以言说的哀伤。
一座新立的墓碑静静伫立在心阵柔和的光晕边缘,青石尚新,棱角分明,仿佛承载着一段过于沉重而新鲜的历史。
谢灵就站在这墓碑前。他缓缓地,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玉佩,温润的质地在微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显然已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仿佛还带着胸腔里最后一点未散的暖意。
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沉睡的梦境,将这枚玉佩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安放在冰冷的墓碑顶端。
墓碑上,新刻的字迹清晰而深刻,墨痕似乎还未完全干透,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微光:“灵济苑第二十四代心灵仙子——苏心璃之墓”。
十七个字,像十七根冰冷的钢针,无声地刺入谢灵的心口,每一次无声的诵读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喉头滚动,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只余一片滞涩的空白。
他颤抖着手,取下随身携带的一个朴素水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