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从不开花的大桃树(2/2)
眼看着就要看清整张脸了,手腕上突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她尖叫着惊醒,窗外的天已经是大亮了。
手腕上的灼痛还没有消散,她抬手一看,蛇纹胎记的边缘,不知何时渗出一滴血珠,正顺着皮肤往下滑,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团暗红色的印子,如同一朵绽放的桃花。
楼下传来爷爷沉重的咳嗽声,他的咳病又加重了,咳了好一阵,好几次关初月都以为他要背过气去了,然后又是一阵平稳的轻咳。
关初月还没走到楼梯口,就听到苍老干哑的声音顺着木板缝儿飘上来,清清楚楚:“时辰……快到了。”
关初月依旧穿着昨天那件长袖衬衫,把傩面和师刀装在书包里背好。
推开门时,早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带着山间特有的湿冷。
关山河就站在院坝里等着她,换了身蓝黑布长衫,衣襟上钉着青布盘扣,头上包着的藏青帕子盘成人字形,帕子的边角绣着细密的纹路,暗暗发红。
这是掌坛师行大傩仪式才穿的衣裳,关初月只在她六岁第一次“发病”的时候见他穿过一次。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记忆有些模糊了,那回的衣裳远远没有今天的庄重平整,头上的帕子也没有那些繁复又诡异的图纹。
“走。”他苍老的声音开口,比昨天清亮了些,却依旧沙哑沉闷。
关初月跟在他身后往村外走,雾气随着日光的变强也在渐渐散去,走了不远,她才从雾霭中看见村道两旁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除了昨天那几个围坐在大桃树下的男人们,还有村子里其他的男人们,现在也一一陈列在道路两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关初月爷孙俩,不言不语,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排沉默的石像。
关初月心里发紧,她知道此去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治病。
六岁那年,她昏昏沉沉地被抱到潭边,她只记得面具的血腥味儿。
十八岁那年,她也不过是刚经历了高考,便被拖到潭边,被爷爷硬是按着头磕了三个响头。
至于那些跳过的请神傩,那些滴入深潭的血,她早就记不清了。
手腕上的灼痛越来越烈,隔着衬衫她都能感受到手腕内侧那条蛇一样的东西正在冲破皮肉,仿佛下一刻就要脱体而出了。
走过老桃树下的时候,雾气彻底散了。
去沉龙潭的路跟进村的路相反,因为常年没有人走过,原本是路的地方都长满了茅草,叶片的边缘锋利,将关初月裸露在外的皮肤刮出好几道血印子。
关山河走在前头,脚步轻盈矫健,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多岁,咳得快要背过气的老人。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
头顶的树枝交错纠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从枯枝腐叶间亏得几缕日光。
渐渐的,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之前的草木清气没了,关初月渐渐从枯枝腐叶的腐朽中嗅出一抹淡淡的腥甜气。
随着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这股腥气越发明晰,仔细分辨,那气味像是大型爬行动物爬过留下的黏液腥味儿,里面还混着点说不清的香气,闻久了让人头有点发沉。
“爷爷,”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沉龙潭底下,到底有什么?”
关山河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什么?有咱们关家祖祖辈辈守着的东西。”
“是‘病’的源头吗?”她追问。
以她这些年对皮肤下那如影随形的“家族遗传病”的研究,哪怕她不愿相信,这一次她也开始怀疑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说了。
老人沉默着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压着声音答道:“是病,也是药。是债,也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