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的寿(2/2)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包好了,趁着子时阴气最重、阴阳交泰的时候,埋到她娘家祖坟的东南角,头儿要朝着你们现在这个家的方向。记住喽,埋的时候,不能出声,不能咳嗽,连屁都得给我憋回去!埋完,磕三个响头,磕完立马走人,路上遇见熟人不能打招呼,听见啥动静不能回头!一直走到家,进了屋,这法才算成了一半。”

老道说完,也不讨水喝,更不要谢礼,晃晃悠悠地,又消失在屯子外的土路尽头,像是从没来过。

李家兄弟俩面面相觑,心里直打鼓。这法子听着也太邪性了,能成吗?可看着炕上老娘就剩一口气吊着,死马当活马医吧!

兄妹三人赶紧翻箱倒柜,找出老太太一件贴身的、洗得发白却一直没舍得扔的旧汗褟儿。又互相剪了头发,凑够七根。最难的是指甲泥,三个人蹲在院子里,使劲抠自己指甲缝,好不容易凑够三小撮,混着头发,用那旧汗褟儿仔细包好,是个不大的小包袱。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李家大儿子揣着那个沉甸甸的小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他姥娘家那边的祖坟走。夜里的坟圈子,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像好多人在低声说话。他按老道说的,找到东南角,用手刨了个坑,把包袱放进去,包袱尖儿冲着自家方向,然后飞快地埋上土。

整个过程,他大气不敢出,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膛。埋完,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沾了泥都顾不上,爬起来就走。身后好像有脚步声,又像是风吹树叶,他死死记着老道的话,梗着脖子,愣是没回头。

一路小跑回到家,推开屋门,他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就在他踏进门槛的刹那,炕上一直昏迷的老太太,喉咙里“咯”地一声,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眼神虽然浑浊,却有了点活气儿。

没过三天,老太太能颤巍巍地喝下几口米汤了。又过了半个月,能靠着被垛坐起来了。到了秋天,居然又能拄着拐棍在院子里慢慢溜达了!

屯子里的人都说是老太太命不该绝,孝心感动了天地,借来了寿。

可这,终究跟自个儿的不一样。老太太后来又活了整整十年,可这十年,她身子再没以前硬朗,总是病恹恹的,眼神也常常发直,望着空处,不知道在想啥。她不再纳鞋底,只是整天坐在炕上,摩挲着那件当包袱皮用过的旧汗褟儿。

李家大儿子后来心里总犯嘀咕:这寿,到底是咋借来的?从哪儿借的?是姥娘家的先人匀出来的?还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弄来的?这债,将来要不要还?又由谁来还?

这些问题,像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他心里。他不敢问老娘,更不敢跟外人说。只有每年去姥娘家上坟时,他总会比别人多磕几个头,多烧几为香,心里默念着些自己也听不清的话。

这“借”来的十年,成了老李家一个公开的秘密,也是压在李家人心头,一块不能言说的、沉甸甸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