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北辰居所，星野拱之（1/2）

养心殿内那番关于未来与传承的交谈，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不汹涌，却持续扩散，悄然改变着帝国权力中枢的运作节奏。夜宸与苏浅月开始有意识地将更多具体政务交由中枢阁臣与六部处理，自身则专注于把握大政方针与监督执行。这种转变并非放权，而是更高层次的控驭，旨在为下一代搭建起一个能够充分施展才干的舞台。

皇家文理学院，政事斋。

一场关于“海外拓殖之利与弊”的专题辩论正在进行。与以往由教习主导不同，此次辩论完全由学员们自行组织，气氛尤为热烈。

“学生以为，海外拓殖，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一名出身东南沿海、对海事颇有了解的学子慷慨陈词，“一则，可开商路，获取香料、珍宝乃至海外奇物，充盈国库；二则，可扬我国威，播撒文明，使万邦来朝；三则，可分流国内日益增长之人口，缓解人地之矛盾。此番船队抵达满剌加，便是明证！当效仿前朝壮举，大力扶持水师，广设商站，甚至……效仿古之殖民国，建立海外之疆土！”

他的观点引发了不少年轻学子的共鸣，场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开拓、进取，正是这个日益强盛的帝国赋予年轻一代的底气。

然而，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提出了异议：“李兄所言，固然有其道理。然学生有三问：其一，开拓海外，所需靡费几何？建造海船，维持远航，设立据点，皆需巨额投入，此等支出，是加重民赋，还是挪用边防？其二，海外之地，风俗迥异，强龙能否压过地头蛇？若起冲突，万里波涛，补给支援何其难也！胜，则损兵耗财；败，则折损国威。其三，分流人口固然好，然背井离乡者，多为生计所迫之贫民，朝廷如何保障其海外之权益，而非使其沦为异域孤魂？”

发言者正是隐去身份的皇子夜曦。他并未站在全然反对的立场，而是条分缕析，直指开拓政策背后可能存在的巨大风险与成本。他引用了韩擎在北疆经营时“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策略作为对比，又提及陈远金融改革中“风险管控”的重要性。

“故而，学生以为，海外拓殖，当以商贸为先，武力为盾，稳慎推进，不可急于求成，更不可本末倒置，为虚名而损实利。当前首要，应是巩固已有商路，深入了解彼邦情势，绘制精确海图，培养通晓番语、熟知海事之人才。待根基稳固，水到渠成之时，方是大力开拓之机。”

夜曦的发言，既有宏观视野，又注重实际细节，更兼顾了民生与国防的平衡，与那些或激进或保守的观点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并未因自己的身份而有所顾忌，也未因之前的民间历练而固守一端，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审慎与周全。

这场辩论最终并未得出唯一结论，但各种观点的激烈碰撞，却让所有参与者，包括夜曦自己，都对这一重大国策有了更立体、更深刻的认识。辩论结束后，几名对夜曦观点深表认同的学子主动与他交流，几人就如何“稳慎推进”海外拓殖的细节，一直讨论到日落时分。夜曦在这些同龄精英的思维火花中，不断修正和完善着自己的想法。

夜曦在政事斋的出色表现，自然通过不同渠道传到了夜宸与苏浅月的耳中。

“曦儿能见其利，亦能察其弊，更难得的是懂得权衡与序时，这份老成持重，倒不像个少年人了。”夜宸翻阅着风闻直奏司密报的学院动态，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赞赏。报告详细记录了夜曦在数次辩论中的发言要点，其思路之清晰，考量之全面，令夜宸颇为意外。

苏浅月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微笑道：“这是他亲眼见过民间疾苦，知晓每一分国帑、每一条政令都关系千家万户生计的缘故。锐意进取不难，难的是知道边界在何处。看来，让他去学院这步棋，是走对了。不仅开阔了眼界，更在帝国未来的栋梁之中，初步树立了威信。”

夜宸点头，目光深邃：“不错。威信并非仅靠身份，更源于见识与能力。他能与那些心高气傲的学子辩论而不落下风，甚至能引经据典、以理服人，这比朕下一道圣旨认可他，效果要好得多。”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报告，“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曦儿表现愈发出色，难免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甚至是……不安。”

苏浅月神色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了然：“王爷指的是……那些依旧惦记着从龙之功，或与旧利益牵扯过深的人？”

“嗯。”夜宸哼了一声，“曦儿主张稳慎，在某些人看来，或许会阻碍他们借海外拓殖之机牟取暴利；他亲近寒门学子，锐意改革，也自然会触动一些守旧勋贵的神经。如今他还只是‘见习斋长’，一旦正式涉足朝局，这些暗流，恐怕会逐渐浮上水面。”

“水至清则无鱼。”苏浅月淡淡道，“有些暗流，让其显露出来，未必是坏事。正好让曦儿亲身体验一番，这朝堂之上，除了为国为民的堂堂正正之言，也少不了蝇营狗苟的算计。你我这把老骨头，不就是在与这些明枪暗箭的周旋中走过来的么？”

帝后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对夜曦的保护，并非将其隔绝于风雨之外，而是让他学会在风雨中行走，甚至利用风雨。帝国的未来主宰，必须拥有一双能看透迷雾的眼睛和一副能够承受压力的臂膀。

就在学院内思想碰撞之际，两位封疆大吏——主持金融改革的陈远与镇守北疆的韩擎，几乎同时抵京述职。夜宸特意安排了一次小范围的联合奏对，让这两位一南一北、一内一外的重臣，与中枢阁臣一同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