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缝衣线与破锣声(1/2)

腊月的风裹着海河口的咸腥,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租界与老城的交界地带。庄家住的胡同深处,青砖灰瓦被冻得发脆,屋檐下悬着的冰棱子尖尖泛白,敲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庄小栋缩在屋里,鼻尖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他怀里抱着一把七成新的木吉他,琴身是深棕色的桃花心木,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里面浅黄的木头纹理——这是他上个月从法租界的旧货市场淘来的宝贝,据说是个洋学生回国前抛售的,花光了他攒了半年的学徒工钱。此刻,他正低着头,手指在指板上飞快地移动,《玫瑰人生》的旋律断断续续从琴弦间飘出,带着几分生涩,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热情。

庄小栋是天津机器局的学徒,跟着父亲庄建国学车床手艺,可比起冰冷的钢铁,他更偏爱这能发出温暖声响的乐器。每天下工回来,不管多累,他都要抱着吉他练上一个时辰,指尖磨出的茧子一层叠一层,却越练越上瘾。

“嘣——”

突然一声脆响,像半空里炸开的小炮仗,打断了旋律。三弦应声而断,松弛的琴弦像条无力的小蛇,耷拉在指板上,剩下的五根弦还在嗡嗡作响,渐渐归于沉寂。

庄小栋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那根断弦,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满脸的懊恼。“糟了……”他低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拿起吉他,反复查看,断口处的钢丝闪着冷光,显然是彻底没法用了。

“咋了?慌慌张张的。”庄建国推门进来,身上裹着一身寒气,蓝布工装的领口和袖口都结了层白霜。他刚从厂里加班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给儿子买的两个烤红薯,还冒着热气。

“爹,弦断了。”庄小栋把吉他递过去,声音带着哭腔,“三弦断了,这可咋整?”

庄建国放下油纸包,接过吉他仔细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他对乐器一窍不通,但也知道这玩意儿的配件不好找,还贵。“洋行里有卖的吗?”

“有是有,”庄小栋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煤渣,“可一根弦要大洋一块二,够咱买三斤玉米面了……”

民国二十六年的天津,物价飞涨,一块二的大洋对普通工人家庭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庄建国一家五口,全靠他在机器局当技术员的工资和庄小栋的学徒津贴过活,日子本就紧巴巴的,每一分钱都要掰着花。

庄建国摩挲着下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炕头的针线笸箩上。笸箩里放着几轴线,有红的、蓝的、白的,都是妻子平日里缝补衣服用的粗棉线。他眼睛一亮,放下吉他,快步走过去,拿起一轴藏蓝色的粗棉线,掂量了掂量。

“有了。”他转身对庄小栋说,“用这个凑活凑活,省钱还能用。”

“这?”庄小栋瞪大了眼睛,指着那轴缝衣线,满脸难以置信,“爹,这是缝衣服的线啊!怎么能当吉他弦用?太细了,还不结实,弹不出声音的。”

“咋弹不出?”庄建国不以为然,拿起吉他坐到炕边,“你爹我在机器局,车床零件坏了,用铁丝都能顶一阵子;缝衣线比铁丝软,还不容易伤琴,试试就知道了。”

说着,他便动手拆那根断弦。庄建国常年跟精密零件打交道,手指灵活得很,几下就把断弦从弦轴和琴桥上拆了下来。然后,他拿起那轴缝衣线,抽出长长的一截,先在弦轴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实的死结,又把线拉到琴桥处,拉紧了固定好。

他拉了拉那根缝衣线,线绷得紧紧的,还挺结实。“你试试。”他把吉他递给庄小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技术活。

庄小栋半信半疑地接过吉他,手指悬在弦上,犹豫了片刻,轻轻一拨。

“当——”

一声闷响,既没有钢丝弦的清亮,也没有吉他该有的圆润,反倒像是有人用木棍敲了一下蒙着布的破锣,沉闷中还带着一丝奇怪的颤音,尾音拖得老长,渐渐变成了“嗡嗡”的杂音。

庄小栋愣住了,庄建国也皱了皱眉。“再试试,按和弦弹。”

庄小栋深吸一口气,手指按在指板上,试着弹了一个c和弦。

“吱呀——当——嘎啦——”

各种古怪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缝衣线在指板上滑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像是老旧的木门轴缺了油;拨弦时的声音则又闷又哑,还带着飘忽不定的颤音,活脱脱一副“破锣敲烂鼓”的景象。原本悠扬的旋律,此刻变得面目全非,滑稽又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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