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抉择(1/2)
冰冷的雨水,仿佛天空永不愈合的伤口,持续不断地浇灌着这片人间地狱。雨水冲刷着街道上凝固的血污、散落的弹壳和难以名状的粘稠物,汇成一条条浑浊、散发着铁锈与腐臭气息的暗红色溪流,争先恐后地涌入堵塞的下水道口,发出沉闷的呜咽。威廉姆斯警探驾驶着那辆伤痕累累、引擎盖凹陷的囚车,在死寂与零星枪声交织的街道上缓慢穿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泥浆如同垂死巨兽喷吐的污血。
车内弥漫着浓重的湿气、汗味、硝烟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冰冷气息。杰尼斯博士紧紧抱着怀中那个不起眼的银色恒温箱,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箱子不大,却承载着这个腐烂世界里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微光——基因治疗剂,尽管它不能做到百分百治愈感染,但在这种情况下它就是希望的火种,脆弱得如同风中之烛,却又沉重得压弯了车内每一个人的脊梁。
卢克此刻正焦躁地鼓捣着一台沾满泥水和暗红污渍的军用对讲机。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手指用力地按压着通话键,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静电的嘶嘶声是唯一的回应,单调、空洞,像是对他们处境的无情嘲弄。
“怎么样,卢克,还能联系上你哥哥吗?”威廉姆斯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警惕地扫视着车窗外每一扇破碎的窗户、每一个堆满垃圾的巷口、每一片被遗弃车辆阴影笼罩的区域。他们不是没有在途中遇到过国民警卫队设立的前哨站或检查点。那些用沙袋、废弃车辆和铁丝网临时构筑的工事。有些工事里死寂一片,只有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尸体和被撕扯得不成人形的残骸,无声地诉说着防线崩溃时的惨烈;有些则能看到里面晃动的、扭曲的身影,它们皮肤青灰,动作僵硬,偶尔抬起闪烁着浑浊灰蓝色幽光的眼睛,茫然地“注视”着驶过的车辆,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每一次遇到这种景象,威廉姆斯都毫不犹豫地猛踩油门,绕道而行。进去探索?无异于自投罗网。他们现在唯一的目标,唯一的价值,就是保护杰尼斯和他怀里的箱子,找到一个也许尚未沦陷、拥有足够设备和安保的实验室,或者传闻中坚固无比的军事地堡。那是他们仅存的、渺茫的生机。
卢克猛地砸了一下对讲机的外壳,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该死!这个鬼东西…信号全是杂波!”他抬起头,眼中混杂着疲惫、焦虑和一丝濒临崩溃的狂躁,“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诸事不顺!就在几小时前,我们还在实验室,我还和他通了话!他说已经派了一支小队去医疗中心救我们!他就在几个街区外的指挥点!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彷佛绝望之歌。
威廉姆斯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一条被翻倒的公交车和燃烧的垃圾桶堵塞的小巷,猛地一打方向盘,囚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拐进了另一条相对空旷但弥漫着浓烟的道路。“这不是你的错,卢克。”威廉姆斯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信号干扰源太多了。大火、爆炸,或许还有人的因素。”威廉姆斯想起他们刚刚经过前哨站时看见的国民警卫队感染者。
杰克逊,这位年轻警员的脸颊上还带着一道被飞溅玻璃划破的血痕,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接口道,声音同样沙哑无力:“是啊,卢克。即使你能联系上,我们也不能确定…确定他那边还能回复。”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个令人心寒的可能性,“毕竟,你之前也听到了…他说他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驻守。可我们这一路过来…”他没有说下去,但车内的所有人都明白。他们经过的那个如同屠宰场般的“油罐车事故”现场,距离卢克海蒂斯提到的指挥点位置,不过几条街之遥。那里燃烧的火焰和密集的枪声,此刻似乎还在他们耳边回荡。国民警卫队,那支象征着秩序与保护的铁壁,在那片炼狱中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碎了。卢克哥哥和他的部队,是否也成为了那片血色泥泞中的一部分?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带来窒息般的绝望。
卢克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再次疯狂地按动对讲机,嘶吼着:“这里是卢克!收到请回答!哥!你还在吗?回答我!”回应他的,只有比之前更加嘈杂、更加刺耳的电流噪音,仿佛无数怨灵在虚空中尖啸。他徒劳地尝试了所有预设的备用频率,结果没有任何不同。每一次按键,都像是在敲打一扇通往地狱的、永远不会再开启的门。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单调的雨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都在无情地消磨着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意志和体力。卢克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最终被一片死寂的灰暗取代。他颓然地将对讲机扔在一旁,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撞击铁皮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刺耳。他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雨水和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混合在一起。
“先生们,”卢克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和温度,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看起来…我们只能靠自己了。前往他所在的位置,也许还会有...活着的人。” 他吐出“活着的人”这几个字时,语气充满了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怀疑。那个地点,此刻更像是溺水者眼中最后一根虚无缥缈的稻草,一个明知希望渺茫却不得不去抓住的坐标,只是为了给这无休止的逃亡一个方向,一个不至于立刻崩溃的理由。
威廉姆斯无声地点点头。卢克哥哥所在的位置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灯塔。他再次转动方向盘,囚车车笨拙地驶离主干道,拐进一片相对低矮、多是仓库和废弃工厂的区域。这里的破坏似乎没有市中心那么彻底,但死寂更甚。巨大的、锈迹斑斑的仓库门紧闭着,像巨兽合拢的嘴。破碎的窗户如同空洞的眼窝,无声地凝视着闯入者。雨水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单调而宏大的噪音,更衬得四周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直蜷缩在副驾驶,抱着急救包、脸色苍白如纸的霍夫曼,突然猛地坐直了身体。他厚厚的镜片上沾满了水汽,但他还是用力地擦拭着,手指指向车窗外一个堆满废弃木箱和破烂帆布的角落,声音因为极度的惊讶和一丝不该存在的、本能的关切而变得尖细颤抖:
“你们…你们看!那里…那里是不是…有一个小女孩?”
车内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威廉姆斯猛地踩下刹车,囚车在湿滑的地面上滑行了一小段才停住,轮胎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顺着霍夫曼颤抖的手指望去,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多米远的街角,一堆被雨水浸透、颜色发黑的废弃木箱和肮脏的防水帆布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那确实是一个小女孩。
她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泥泞的碎花小裙子,外面胡乱套着一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同样肮脏不堪的成人外套,长长的袖子像破布一样拖在地上,被浑浊的积水浸泡着。她赤着双脚,小小的脚丫冻得发青发紫,沾满了污泥和细小的伤口。她蜷缩的姿势像个受惊的小兽,双臂紧紧抱着膝盖,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苍白的小脸上。她的身体在冰冷的雨水中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颤抖都牵动着车上每一个人的心弦。更让人揪心的是,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如同幼猫哀鸣般的啜泣声,穿透了哗哗的雨声,清晰地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这一幕,在这片被死亡和疯狂统治的废墟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脆弱,又如此…令人心碎。它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捅进了威廉姆斯他们早已被恐惧和绝望磨砺得麻木的心脏深处,搅动着那些被强行压抑下去的人性余温。
“天啊…” 杰克逊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就要下车。一种身为警察、身为人的本能驱使着他。
“等等!” 威廉姆斯的声音如同冰锥,瞬间冻结了杰克逊的动作。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看到幸存者的欣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警惕和深不见底的凝重。
“警长?” 杰克逊不解地回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是个孩子!她快冻死了!我们必须…”
“我知道她是个孩子!” 威廉姆斯低吼道,声音压抑着翻腾的情绪,“但看看周围!杰克逊!看看这个鬼地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是怎么独自活到现在?是怎么躲过那些东西的?她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偏偏在我们经过的时候出现?!”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疯狂地扫视着小女孩周围的阴影区域——那些巨大的集装箱缝隙、黑洞洞的仓库门洞、堆叠如山的废弃物后面。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潜伏着致命的猎手。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一个利用人类最后一点同情心布下的、致命的诱饵?他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恐怖,人性的底线在生存面前早已被践踏得粉碎。在绝望的深渊里,同类有时比那些活尸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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