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汴梁的黄金与白骨(1/2)

开封城,周王府。

曾经的丝竹管弦之声早已被死寂取代。殿内,周王朱恭枵独自坐在阴影里,面前摊开着一封密报——上面详细记述了福王朱常洵在洛阳被俘后,被李自成部下剁碎与鹿肉同煮,制成“福禄宴”的惨状。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王爷……”老太监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慌,“流贼……闯贼的先锋,已过朱仙镇了!”

朱恭枵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丝毫犹豫,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决绝。他站起身,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传令,打开府库。所有,全部。”

“王爷!” 老太监噗通一声跪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可是积累了百年的财富啊!

“去!”朱恭枵厉声喝道,随即大步走向殿外,走向那座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金库。

沉重的库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刹那间,珠光宝气几乎要溢出来。成箱的金锭银元宝、堆积如山的铜钱、精美的玉器古玩……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令人窒息的光芒。

朱恭枵抓起一把金锭,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他转身,对闻讯赶来的巡抚高名衡、总兵陈永福等守城官员,以及聚拢过来的将领和士兵们,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都看到了吗?这些都是钱!是本王,是朝廷的钱!但现在,它们是你们的买命钱,是开封城的救命钱!”

他猛地将金锭砸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传本王令!凡我守城将士,斩流贼一级者,赏银——五十两!”

“五十两”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人群中炸开。一个普通士兵一年的饷银也不过十几两,五十两足以买几亩好地,盖一处宅院!士兵们原本因恐惧而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被点燃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朱恭枵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又难以置信的脸,声音再次拔高,如同宣誓,也如同诅咒:

“若有壮士,能于万军之中,射杀李自成者——赏银万两!本王保他世代富贵!”

“万两!”人群彻底沸腾了!这是他们无法想象的巨富,是足以改变整个家族命运的赏格!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誓死保卫开封!愿为王爷效死!”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王府内外:

“誓死保卫开封!愿为王爷效死!”

“好!” 朱恭枵赤红着眼睛,“把这些,都给我搬到城头上去!让所有弟兄们都看着,他们不是在为虚无缥缈的忠义拼命,他们是在为自己、为父母妻儿的富贵前程拼命!”

于是,开封城头出现了亘古未有的奇景:一箱箱的白银黄金就堆在垛口后面,在阳光下反射着诱人而残酷的光芒。文书吏员当场登记,当场发放。一个士兵血战归来,提着两颗首级,验明正身后,沉甸甸的一百两白银立刻塞入怀中。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周围的士兵则看得眼红如血。

“兄弟们看见了吗?王爷说话算话!杀贼!领赏!”那士兵举着银子嘶吼。

“杀贼!领赏!”守军的士气被这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推向了疯狂的。

周王朱恭枵没有躲在安全的王府里。他每日身着戎装,亲自登上伤亡最惨烈的城头。他不指挥作战,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将士们,有时会亲手将赏银递给血泊中爬回来的伤兵。

“王爷,这里危险!”陈永福在一次激战后,焦急地劝道。

朱恭枵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敌军,惨然一笑:“陈总兵,城若破了,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开封在,本王在。开封亡,”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士兵的耳中,“本王,与尔等同死!”

这句话,比万两白银更能凝聚人心。它传递了一个信息:这位尊贵的亲王,已经把他们这些丘八的命运,和他自己的命运彻底绑在了一起。

消息很快传遍全城。士绅、商贾、甚至是普通百姓,都被周王散尽家财、亲临前线的举动所震动。他们自发组织起来,运送礌石滚木,救治伤员,蒸炊饼馍馍送上城墙。整个开封城,在周王用黄金和决心铸就的意志下,真正被捆绑成了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与命运共同体”。

正是这由恐惧和黄金共同锻造的钢铁意志,让开封顶住了李自成一次又一次潮水般的猛攻,将这场围城战,拖入了最残酷、最绝望的消耗阶段。

————

时间推移至崇祯十五年(1642年10月,就是任风遥正在山东青州抗击疫情,拯救百姓的时候)。

旷日持久的围城已让城内粮尽,易子而食的惨剧日日上演。而李自成这边,数十万大军(也有说近百万)久顿于坚城之下,师老兵疲,同样焦躁不安。破城的渴望与时间的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历史的指针,最终指向了崇祯十五年九月十五日夜(公元1642年10月8日)。黄河秋汛,水势浩大。一个或许源于军事计算的决断,或许是被绝望和愤怒催生的疯狂计划,在李自成军中和守城将士中,同时在酝酿——

起义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李自成眉头紧锁,手指反复敲打着粗糙的地图,上面“开封”二字已被摩挲得模糊。这已是他第三次兵临开封城下。

“整整五个月了!”李自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一座孤城,损我多少精锐?罗汝才,你说,这开封莫非是铁打的不成?”

大将罗汝才沉声道:“闯王,开封城高池深,周王朱恭枵散尽家财犒军,巡抚高名衡、推官黄澍、总兵陈永福皆是硬骨头,守军同仇敌忾。我军强攻三次,皆损失惨重,尤其是……那一箭,险些要了您的性命。”

提到左眼中的箭伤,李自成下意识摸了摸眼罩,一阵隐痛传来。这不仅是身体的痛,更是威望的损伤。

“不能再等了!”年轻的制将军李岩出列,“我军顿兵坚城之下,锐气已堕。朝廷援军虽被我们击退,但久则生变。必须速决。”

“如何速决?”李自成问。

帐内一片沉默。强攻不行,围困又耗时太久,粮草即将断绝。这时,一个阴狠的声音响起,是幕僚牛金星:“闯王,开封地势低洼,黄河悬于其顶。若……决黄河之水,则开封不攻自破。”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决堤放水,生灵涂炭,且水势无常,未必只淹开封。

李自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看向李岩,李岩面露不忍:“闯王,水攻之计,有伤天和,数十万生灵……”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牛金星打断他,“是数十万敌军百姓的性命重要,还是我军数十万弟兄的性命和千秋霸业重要?开封一下,中原门户洞开!”

李自成背过身,望着帐外漆黑的夜空,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决!”

---——

同时刻,开封巡抚衙门内。

城内已是人间地狱。粮食早已吃光,树皮、草根、皮革、甚至药材都被搜刮一空。“易子而食”的惨剧每天都在街角巷陌上演。昔日繁华的汴梁,如今饿殍遍野,形同鬼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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