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女人礼法(2/2)
“哦?”见任风遥此刻听课很认真,师爷欣慰地点点头,
“行止,须“行不露足,笑不露齿”,有《女诫》云“动静有法;”
“衣着,色彩、纹样乃至衣领高低皆有定规。前些年,不少闺秀因在私宅内着“非制之色”的披风而遭家族训诫”;
说到私宅,师爷尤其加重了下语气。
“居处,‘女子无故不出中门’,即便卧室窗棂该用何式样,都是隐含“妇德”讲究滴。”
任风遥听得直流汗:这套体系下来,女人直接躺着不动得了。动辄得咎啊!任何细微的逾越,都可能招致“失节”、“败德”的致命非议。
想起来前些日子李鼎的提醒:苏清雪入住伯爵府,任风遥被御史弹劾,罪名都是现成的,例如:“收纳罪臣之女,居心叵测”、“私德不修,秽乱官箴”、“与前朝逆案牵连不清”等等。
你以为政治构陷不成就得了?那是太不了解政治的阴暗。公德上打不倒你,不是还有私德嘛!
这另一类攻讦,则直指个人操守,根植于上述礼法:苏清雪年轻美貌,新脱奴籍,既无父兄陪同,又无婆家许可,竟径直入住未婚男子的伯爵府内院。这在时人眼中,不仅犯了“内外不辨”之大忌,更坐实了“妇行有亏”——一个没有家族屏障的美丽女子,与权贵男子同处一檐之下,在清流眼中,其本身的存在便是对礼法的挑衅与玷污。
任风遥对此,一则确实不知这些弯弯绕的礼制规矩,二则他骨子里的火气也被激了出来——奶奶滴,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仅仅帮小兄弟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女人,还犯着你们事了?一直在冷眼旁观,等着看谁会最先跳出来,以“礼法”为刃发起攻击——他想效法古人的“清君侧”已经好久了,天天就差上大街喊:你们快点吧,我都等不及了。
苏清雪万般感激任大人的收留,起初还担心女眷们该如何相处。待入府当日见到红瑛姑后,却是一见如故。
这份亲近,源于她们血脉同源般的创伤:两人的父亲皆因阉党构陷而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她们自身都曾身陷教坊司,名登贱籍,经历过从云端闺秀到任人评赏的“器物”那般炼狱般的坠落。
所不同的是,红瑛姑在三岁时便被父亲的旧部冒死救出,而苏清雪则在教坊司中度过近四年的岁月。那种被权力碾碎家庭、被礼法社会彻底排斥的孤绝与痛楚,那种对“罪名”的恐惧与对清白的渴望,成了她们之间无需言说的共通语言。
她们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另一种可能,亦找到了一个能理解彼此所有沉默与伤痛的眼神。这份基于共同厄难的情感联结,比任何礼法所规范的“闺谊”都更加深刻而真实。
在心理学上,她们拥有完全相同的历史伤痛,她们是彼此唯一的“知情人”和“疗愈者”。同为官宦千金,在教养、学识、谈吐上处于同一层,有说不完的共同语言。
“姐姐,这世上,唯有你懂我。”苏清雪眼含热泪。
一位新脱奴籍的教坊司女子直接住进钦差都督的伯爵府。任风遥可以不屑一顾,李鼎却不能不为自家公子的声誉布防。他脑子一转,索性来了个反客为主、倒打一耙。
他又精心“放出”一个消息:苏清雪牵连的“阉党余孽”案,任大人正在秘密追查。却有同党“做贼心虚”,正企图散布“任都督私纳罪女”的流言,意图逼出苏姑娘,行灭口之举,“阻挠办案”。他严令锦衣卫各部,督查胆敢散播此类言论之人——好嘛,谁先开这个口,谁就是居心叵测的“阉党同党”!
当然,下面百姓是不敢议论的,只是挡不住朝堂内议罢了。
任风遥可以无视外界风雨,却不能不顾及院墙内,毕竟那几个女孩被礼法规训了十几年,得照顾住女孩子薄薄的面皮与心跳。
师爷提醒的对,在明末,于高门大户的女眷院外点燃篝火、饮酒作乐,是绝对不合礼制的。
所以,任风遥折了个中,点了一小盆炭火。好在已经时近五月,天气早暖。
暮色四合,微风和暖。在伯爵府各女眷院落外庭院中,相对僻静的一角,没有狂野的篝火,而是一个精心控制的黄铜火盆燃着微亮的火焰,照映着围坐的众人。
四月底的庭院,夜来香甜暖的香气成团袭来,角落里几丛晚香玉,香气幽郁。荼蘼架下已是雪白一片,夜风过处,有些细碎的花瓣,无声地旋着、飘着。墙根的栀子鼓着肥白的苞,香气郁郁的、闷闷的,藏在肥厚的叶影里,不经意走过,心头便是一悸。
花丛的轮廓早已融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唯有那香气,一阵浓,一阵淡,随风飘送。
周围设了座,摆放着时令果品、精巧点心……及汁香的烤肉与低度米酒。
沈清漪头一回经历如此“离经叛道”的场面,眼神中既有兴奋、好奇,又是拘谨不安。坐在丫鬟铺好的锦垫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夜色:“这……这于礼不合吧?”
红瑛姑大方道:“今夜此处无礼法,只有姐妹。”
看到红瑛姑的洒脱和苏清雪眼中自由重生后的快乐时,沈清漪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被这温暖的夜色悄然融化了。
这时,就见任风遥当先引领,二虎、阿娜日、沈清辞等一并进入了园中。
二虎一见这调调,嗅到空气中弥漫的烤肉焦香,再看到满桌的瓜果、点心、肉串,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响,口水几乎要溢了出来。
阿娜日虽关外长大,礼法拘束少些,但毕竟因为长在皇家,受到束缚最多。此刻见盆火悠悠,光影朦胧,花影扶疏,几盏素纱灯笼挂在树干,在枝叶间随风轻荡,比之关外的金戈篝火,多了好些精致婉约的情致。眼中不禁流露出惊喜与放松的光彩。
沈清辞借着灯影朦胧,目光悄然锁在苏清雪脸上,几乎挪移不开。苏清雪早已察觉那束独属于她的、专注而灼热的目光,脸颊发烫,只得微微垂首,望着跳跃的火苗,不敢回望。
沈清漪已经听说了阿娜日为救二虎而身受重伤,差点殒命的事,爱屋及乌,向阿娜日投去真诚的善意微笑。
任风遥坐不惯那些硬邦邦的明代家具,早就从“空间”里挪出了几把轻便的软帆布折叠椅,与二虎、沈清辞摆开坐下。
二虎瞥见阿娜日眼中闪动的好奇与欢喜,念及她伤势初愈,默不作声地紧挨着她坐下,顺手将一方早备好的柔软薄毯轻轻盖在她膝上。阿娜日嫌热,微微一动似想掀开,二虎道:“别动,盖上!”
阿娜日嘴角微撇,摆出一副小委屈的表情,却还是听话地拢住了薄毯。
众人皆会心一笑。
火光跃动,映着阿娜日初愈却明亮的脸,也映着二虎眼中那份如释重负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