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仓库里的救赎(2/2)

陈永仁就站在车旁,拿着清单勾画,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件被搬上车的货物,也扫过汗流浃背、脸色发白的弘雄。他的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使用效率。

装车完毕,货车轰鸣着离开。弘雄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浑身沾满了灰尘。

“休息十分钟。然后去把c区滞销的那批库存清点一遍,登记造册。”陈永仁丢下这句话,转身回了他的办公桌。

所谓的休息,就是坐在货箱上,喝着仓库里桶装的、带着一股塑料味的凉水。胡安和马科斯坐在不远处,分享着一包廉价香烟,用他加禄语聊着天,完全当弘雄不存在。

弘雄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摘下手套,掌心一片狼藉,水泡破了,边缘泛白,混合着血丝和灰尘。他默默地从水桶里舀了点水,冲洗了一下,刺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中午,陈永仁说的那“一顿午饭”,是附近小餐馆送来的盒饭。简单的米饭,上面盖着几片肥腻的烧肉和一点蔫黄的青菜。弘雄和工人们一起,坐在货箱上,埋头吃着。食物谈不上美味,只能果腹。但他吃得很快,因为饥饿,也因为下午还有更繁重的工作在等着他。

下午的工作是整理c区的滞销库存。那里堆放着许多过时的服装、劣质的玩具和积满灰尘的日用品。需要将这些东西一一清点,记录品类和数量。这是一个更加繁琐、枯燥,且让人看不到希望的工作。翻动着那些散发着霉味、款式陈旧的衣服,弘雄仿佛看到了老陈生意困境的缩影,也仿佛看到了自己此刻灰暗的未来。

汗水、灰尘、疼痛、疲惫、屈辱……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的意志力摧毁。有好几次,他看着仓库那扇高高的、装着铁栏杆的小窗,外面是马尼拉湛蓝的天空,曾经,那是他自由翱翔的领域。而此刻,他却像被困在这灰尘弥漫的牢笼里,为了微薄的薪水出卖着最原始的劳动力。

但他没有放弃。

每当那个“放弃”的念头冒出来,他就会想起平安旅社那吱呀作响的床,想起路边摊那寡淡的饭菜,想起口袋里几乎耗尽的现金,更想起陈永仁那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怀疑的目光。

他不能退。退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下班时间到了晚上六点。当陈永仁毫无感情地宣布“今天到这里”时,弘雄几乎无法直起腰。他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出仓库。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色,落在他沾满灰尘、被汗水浸透的背影上。他没有立刻回旅社,而是在路边找了个水泥墩坐下,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皮、微微颤抖的手。

这双手,曾经端过最昂贵的酒杯,握过最跑车的方向盘,抚过最漂亮女人的肌肤。而现在,它们布满了水泡和破皮,沾着洗不掉的灰尘,连握紧都感到困难。

生活的沉重,第一次以如此具体、如此疼痛的方式,烙印在他的身体和灵魂上。这不是游戏,不是体验,而是赤裸裸的、为了生存必须付出的代价。

仓库里的救赎?或许还谈不上。但在这里,在这堆积如山的货箱和无尽的灰尘中,那个名叫“弘雄”的、真实的、必须依靠自己双手挣扎求存的灵魂,正在从昔日那个名为“弘少”的、虚幻的躯壳中,痛苦地、缓慢地剥离出来。

他抬起头,望向马尼拉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其中,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但他知道,明天的清晨六点五十分,他依然会出现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因为,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也是他唯一能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