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等深线(2/2)
江北没有立刻回答。他捏着日志边缘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纸张发出几不可闻的、干燥的脆响。他慢慢抬起眼,视线越过空气中那些在光柱里永恒悬浮、旋转的微尘,落在云亭低垂的侧脸上。那张脸在恒定不变的冷光下,显得过分清晰,也过分平静,唯有眼角延伸出的细密纹路,如同深海地图上标示未知区域的虚线。舱内恒温恒湿,严格控制在人体最适宜的范围,可他的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属于北方故乡干燥春天里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青草味的空气。
“云亭,”江北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仿佛声带也沾染了深海的湿气与压力,带着一种被岁月和海水双重浸泡过的沙哑,“应该是……二十一年了。” 他报出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个仪表读数,可尾音却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甲午年走的,记得么?开春,河沿的柳絮刚冒头,白茫茫一片,粘在衣服上拂也拂不掉。我们背着蓝布包袱,里面就两身换洗衣服和娘塞的几张干饼,在县衙门口那对石狮子旁边集合。”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穿透了眼前密密麻麻的仪表盘、指示灯和厚重的耐压壳体,望见了某个遥远而清晰的、带着晨雾与炊烟气息的清晨。阳光是毛茸茸的,带着寒意,县衙青灰的墙砖摸上去冰凉。“十六岁。” 他重复了一遍,舌尖抵了抵上颚,仿佛在确认那个早已远去的年龄的真实性。“现在,”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极其缓慢地扯起一个淡淡的、肌肉牵动的弧度,那算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面对既定事实的、无可奈何的确认,“都已是……壮年之人了。”
最后这四个字,他说得又缓又沉,一字一顿。像是把“壮年”这个本该充满力量与希望的词,放在嘴里仔细咀嚼、研磨,尝到的不是丰沛的血肉与勃发的生机,而是时光粗粝的砂砾,是海风盐粒长年累月腌渍过的疲惫,是深潜带来的、沉淀在关节里的隐痛。他没有直接说出“对家思念已久”,但那浓得化不开的乡愁,连同二十一年光阴凝结成的、近乎实体般的重量,就那样沉甸甸地悬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它比舷窗外数千吨海水的压力更具体,更沉默,也更顽固地挤压着他们的胸腔,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需要刻意为之。
云亭终于将视线从那些早已失去意义的地质术语上移开,却没有看向江北,而是缓缓上抬,望向了头顶那盏永恒亮着的、散发出恒定光谱的冷白色灯管。那光没有温度,没有变化,只是无情地照亮,也无情地暴露着这金属空间里的一切细节,包括他们脸上每一丝被岁月和孤寂刻下的痕迹。光线直射下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眼角的纹路于是更深了。半晌,一句诗从他唇间很轻、很缓地流淌出来,不再是询问,而是一种低回的、自言自语般的吟哦,带着一种被二十一年深海岁月反复淘洗、磨去了所有激越与涟漪,只剩下平滑而深沉的怅惘的调子:
“相见时难别亦难……”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的吐息都清晰可辨,仿佛每个音节都需要从记忆最深处、从那已被故乡尘土覆盖的角落费力打捞上来,再蘸着这二十一年咸涩的、无处不在的海水洗净,才能勉强成形。然后,是更轻的、几乎化为一声从肺叶最底部逸出的叹息的后半句,那叹息轻得几乎融进了反应堆的低吟里:
“东风无力百花残。”
李商隐的诗句,裹挟着晚唐的绮丽与哀愁,突兀地降临在这充斥着柴油挥发气息、金属冷却液味道与电子设备低鸣的绝对现代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因这极致的错位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刺人心腑的贴合。这里的“东风”,是绝对意义上的虚无,是声呐探测图上的一片空白,是通风系统循环的、经过重重过滤的、失去了一切地域属性的标准化空气。这里的钢铁丛林,从未有过,也永远不会有一片真实的花瓣飘落。可那“无力”,那“残”,却像一把精准的冰锥,直直刺入他们此刻共同的心境内核——对遥远故园人事的想象与牵挂,早已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隔绝、静默与深潜中,不知不觉地褪色、风干、凋零。剩下的,并非炽烈的痛苦,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恒久的、明知不可为亦无法挽回的、近乎麻木的疲倦与怀念。那是一种连“思念”这种情感本身,都感到力不从心的、万籁俱寂般的苍凉。
诗句的余音仿佛有了形状,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里缓缓沉降,最终没入脚下格栅铁板之下更幽暗的机械层。两人之间重归寂静,但此处的静,与先前的静已然不同。先前是专注的静,是纪律的静;此刻的静,却充满了无形无声的、关于时间与离别的回响。只有反应堆与主机那庞大而精密的系统,仍在不知疲倦地持续发出“嗡——嗡——”的稳定低鸣,如同这艘钢铁巨兽冰冷而永恒的心跳,也如同他们所身处的、没有可见尽头的航程本身。这航程载着他们,载着这数百吨的钢铁、梦想、责任与乡愁,向着更深、更暗、更远离一切陆地与花期的大洋深处,沉默下潜。
那本《海洋地质学》依然摊开在云亭面前的折叠桌上,纸张在恒湿空气中微微受潮卷曲。但此刻,书页上那些严谨的、标示着大陆架、海沟、洋中脊的等深线,那些描述板块挤压、拉伸的科学文字,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全都扭曲、变幻,化作了通往记忆深处那个北方小县的、重重叠叠、起伏不定、且似乎永难跨越的,山峦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