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怒江72拐,拐的是路,也是人生(2/2)

“你跟它讲理,你就输了。”

“你得比它,还不讲理。”

“咋个不讲理法?”

“它要你的命,你就把命攥在自己手里,死活不给它。它要你分神,你就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它要你害怕,你就在心里骂它祖宗十八代。”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全是老茧,硬得跟石头一样。

“你把它当个活的玩意儿,当个跟你掰手腕的对手。你豁出去了,它就怂了。”

我看着他,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一直以为,开车,是个技术活。

到头来,我发现,在这条路上,开车,是个心理活。

“行了,下去吧。记住,全程挂一档,点刹车,别踩死。感觉刹车热了,就找个稍微宽敞点的地方,停下来,浇水,抽根烟。”

“别信那些攻略上说的,什么几分钟就能下去。”

“你跟它耗。你有的是时间,它没有。”

我冲着老头,重重地,鞠了一躬。

“大爷,谢谢您。”

“谢个屁。活着开到山底下,再来跟我说谢谢。”

他摆了摆手,又坐回了他的马扎上,像一尊风干的雕塑。

我回到我的解放j6上。

我的钢铁蜗牛壳里。

我发动了车子。

我没有立刻开下去。

我坐在驾驶室里,看着下面那堆扭曲的肠子,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

我感觉我不是要去开一段路。

我是要去上一个刑场。

我挂上了一档。

松开手刹。

车子,像一个不情愿的死囚,被推向了断头台。

第一个弯。

方向盘往左打死。

车头刚刚调转过来,马上,第二个弯。

方向盘往右打死。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方向盘,和右脚对刹车踏板的控制上。

我不敢看窗外。

我只敢盯着我车头前面,那一小块,灰色的路面。

发动机在声嘶力竭地咆哮,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痛苦和不甘。

排气制动发出“呜呜”的悲鸣,像一个被掐住脖子的人。

车身,在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每一次过弯,都剧烈地倾斜。

我感觉我车厢里那几十吨的工业阀门,都在跟着我一起,往悬崖那一边,使劲。

我死死地,把着方向盘。

我感觉我不是在开车。

我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力大无穷的鬼,在驾驶室里肉搏。

它要把我,连同我这台车,一起,拽下悬崖。

我不能让它得逞。

汗水,从我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

又涩,又疼。

我不敢抬手去擦。

我只能使劲地眨眼睛,把那股子涩痛,逼出去。

拐的是路吗?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个养路工师傅的话。

这拐的,他妈是人生啊。

我这前半辈子,不就是这么一个接一个的急转弯吗?

从国企的铁饭碗,猛地一拐,拐进了网约车的死胡同。

从网约车的死胡同,猛地一拐,拐到了一亿彩票的康庄大道。

从南非的亿万富翁,又是一个急转弯,直接拐进了悬崖底下,摔得粉身碎骨。

现在,我又把自己,拐上了这条要命的318国道。

我他妈的,什么时候,能走上一条直路?

我心里头,一边骂,一边手上的劲儿,却越来越大。

我把那老头的话,当成了圣旨。

我心里,开始骂。

我把这山,这路,这操蛋的生活,从头到脚,问候了一个遍。

我骂得越凶,我心里的那点恐惧,就越少。

我手上的动作,就越稳。

我开始跟它耗上了。

每一个弯,我都像绣花一样,一点一点地,把这个几十吨的大家伙,给挪过去。

我感觉,我不是在过一个弯。

我是在跟死神,掰一次手腕。

我赢了。

下一个弯。

再来。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小时?

还是两个小时?

我的胳膊,已经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我的右脚,踩在刹车上,已经麻木了。

我的嗓子,因为缺水和紧张,干得要冒火。

当我终于把车,开到最后一个弯,看见前面相对平直的路面,和那座横跨在怒江上的大桥时。

我把车,缓缓地,停在了路边。

熄火。

我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瘫在了座椅上。

我一动也不想动。

我只是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驾驶室里,弥漫着一股子汗酸味,和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奇怪的甜味。

我缓了足足有十分钟。

我才有了力气,抬起手,擦了一把脸。

满手都是汗,和油。

我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我突然,笑了。

我活着。

我他妈的,从那72条命里,活着下来了。

我没有哭。

我就是想笑。

一种浑身湿透,筋疲力尽,却又感觉自己身体里,充满了力量的,想笑。

那是一种新生的感觉。

好像刚才那个在山上,被吓得半死的礼铁祝,已经跟着那些拐弯,一起死掉了。

现在坐在这儿的,是一个新的,不知道怕是啥玩意儿的,傻逼。

我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

我的手,还在抖。

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跟那72道拐一样。

【收入】:0

【支出】:业拉山垭口红牛:10.00元。路上油费预估:400.00元。(全是下坡,反而省油,但刹车片磨损无法计算)

【支出共计】:410.00元。

【当前现金余额】:.50 - 410.00 = .50元。

【距离任务目标元,还差:.50元。】

我合上本子。

看着那个一万七千多的缺口。

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钱。

去他妈的钱。

跟刚才那一个多小时比起来,钱,算个屁。

我扭头,看向窗外。

那条被我征服,不,那条被我熬过来的路,就在我身后,盘在山上。

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它像一道巨大的,丑陋的,却又无比壮丽的伤疤。

我,礼铁祝,今天,给它,又添了一道,新的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