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2/2)
邱冷凝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太危险。万一他们联手先把你这把‘不听话的枪’折断呢?”
“所以,透露的方式和对象,要选好。”雅安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又迅速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烧掉。“不能是我们直接去说。得让消息,‘自然’地流到他们耳朵里。比如……陈先生‘无意中’对某位同乡旧友抱怨差事难办,孙校尉‘酒后’感慨几句军中贪墨……”
他看向邱冷凝:“这事,得你亲自去安排,务必小心,绝不能让人联想到永宁殿。”
邱冷凝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苗,又看看雅安沉静却坚定的侧脸,知道他已经下了决心。
这少年,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适应着宫廷的规则,甚至开始尝试利用这些规则。
“好。”邱冷凝最终点头,“我会安排。但你必须答应我,无论结果如何,一旦有危险苗头,立刻收手,一切以你的安全为重。”
“我答应你。”雅安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计划悄然进行。
陈先生和孙校尉都是老于世故的人,得了邱冷凝的暗中授意,行事自有分寸。
不过数日,关于“五殿下核查江南织造账目似有发现”以及“疑点涉及某某环节某某人”的模糊传言,便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小范围地流传开来。
起初,风平浪静。
但很快,暗流开始涌动。
先是内务府一位分管库房的管事“突发急症”,回家休养了。
接着,户部一位与织造局有公务往来的主事,被调去了闲职。
动作不大,却像是惊动了某些敏感的神经。
然后,永宁殿开始接到一些“示好”或“试探”。
有通过拐弯抹角的关系送来的“年礼”,有借着请教养生之名前来拜访、言语间旁敲侧击的官员家眷,甚至……二皇子墨承瑜派人送来一套珍贵的古籍,附言“知五弟好学,此物或可解闷”,只字未提账目之事。
大皇子那边则安静得多,只是皇后召雅安去说了会儿话,问了问日常起居,嘱咐他“差事用心,但也要顾惜身子,莫要太过操劳”,慈爱中带着距离。
雅安和邱冷凝冷眼旁观着这些变化。
邱冷凝加紧了永宁殿的戒备,而雅安则按部就班地继续“核对”账目,对外界的波澜,表现得像是个一心扑在差事上、不谙世事的少年。
直到这天下午,陈先生匆匆求见,脸色有些发白。
“殿下,邱侍卫长,”陈先生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老朽今日去归档处调一份旧年勘合,无意中听到两个小吏闲谈……他们说起,去年押运那批‘苏绡’的船队中,有一条船曾在津门附近‘意外’沉没,船上绸缎尽数损毁,但……但负责那艘船的押运官和几名船工,后来都得了不少抚恤,而且家人似乎都搬去了江南,生活优渥。而那位押运官,正是账册上‘损耗’比例最高的几人之一!”
沉船?意外?高额抚恤?举家南迁?
雅安和邱冷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这恐怕不是简单的贪墨了,更像是在……销赃灭迹?
那条船上,到底运的是什么?
真的只是“苏绡”吗?
“还有,”陈先生声音更低了,“老朽偷偷查了那份沉船事故的卷宗记录,语焉不详,而且……最后签批结案的人,是……是已故的前内务府副总管,高公公。”
高公公?
雅安立刻想起,除夕宫宴上,邱冷凝曾查到,司礼监掌印太监高公公是皇后提拔的人,而那个被革职的酒水太监的徒弟,就在司礼监当差。现在,又牵扯到已故的前内务府副总管也姓高?
是巧合,还是……
一条隐隐约约的线,似乎从江南织造的账目,穿过了沉船事故,联系到了宫中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
这个联想让雅安后背发凉。
如果真是皇后……那大皇子知道吗?
这背后牵扯的,又该是何等庞大的利益网络?
“陈先生,此事还有谁知道?”邱冷凝声音冷冽。
“应、应该只有那两个小吏随口一说,老朽也是偶然听到。”陈先生忙道,“老朽未敢声张,立刻就来禀报了。”
“你做得好。”雅安抚慰道,“此事到此为止,您和孙校尉都不要再深入追查了。剩下的账目,按部就班核对完便是。”
“殿下,那这沉船之事……”
“我会斟酌。”雅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您先回去休息,今日之事,忘了吧。”
陈先生是聪明人,知道深浅,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静室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你怎么看?”邱冷凝问,眼中寒光闪烁。
雅安坐在椅中,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如果……如果这条线真的通到长春宫(皇后),甚至通到……大皇子。那我们之前的判断,可能就错了。”
他们原本以为,下毒之事指向混乱,可能有多方参与。
但如果皇后和大皇子在江南织造之事上也有如此深的利益牵扯,那么,当初针对雅安的毒杀,皇后一系就绝不可能完全清白,甚至可能……就是主要推手之一,目的是除掉他这个可能打破平衡、触及他们利益的变数。
“需要验证吗?”邱冷凝的声音里带着杀意。
“怎么验证?”雅安苦笑,“去问皇后?还是去查那位已故高公公的底细?我们现在的力量,动不了那个层面的人。”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本以为借着查账能窥见一丝真相,却不想可能触及了更庞大、更可怕的冰山一角。
而他们,就像是试图撼动冰山的蝼蚁。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邱冷凝问。
雅安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账目,继续查,但只查表面,做出我们能力有限、只发现些皮毛的样子。沉船的事……压下来,当作不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雅安看向他,眼神疲惫却清醒,“冷凝,我们保命第一。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知道得太多,死得越快。这份差事,我们能交出一份‘尽忠职守但能力有限’的答卷,就已经够了。其他的……来日方长。”
他必须忍耐,必须积蓄力量。
皇帝让他查账,或许就是想看他能挖多深,能搅动多大的浪。
但他不能真的把自己淹死。
邱冷凝看着他苍白而坚毅的脸,心中那股暴戾的冲动渐渐被压下,化为更沉冷的决心。“我明白了。我会把尾巴扫干净。”
雅安点点头,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背上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这深宫,这朝堂,就像这阴沉的天气,永远看不清底下藏着多少污浊与血腥。
而他们,只能在这泥泞中,小心翼翼地前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