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千年孔家(2/2)
随即,一位掌管“礼田”辈分颇高的叔公,首先冷哼道:“陛下此言,未免吹毛求疵!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保全圣脉祠庙,乃第一要务!
岂能以常理论之?我孔府历代拱卫道统,功在千秋,些许权宜,何足挂齿!”
他的态度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沉溺于昔日荣光,认为孔府永远特殊的族人。
“叔公此言差矣!” 一个略显清朗的声音响起,出自一位负责与兖州府衙,往来事务的中年族人。
“今上非前明暗弱之君,观其定鼎天下、收台湾、纳朝鲜,手腕刚毅,耳目清明。
彼既已明翻旧账,我辈若仍以‘权宜’搪塞,恐非上策,闻韶信中所述金陵新制,看似奇巧,实则是皇权直达、掌控万民之利器,不可不察。”
他显然仔细读过孔闻韶的信,看到了更深层的威胁。
“利器?——不过是些工巧之术、理财之技,治国平天下,终归要靠圣人之道,要靠士子之心。
天下读书种子,十之八九读的是孔孟之书,尊的是曲阜之地。
陛下难道能不用读书人?能自外于圣教?我孔府乃天下文枢,这块招牌,他搬不走也绕不开!”一位掌管族中匠作店铺的管事嗤笑,这是典型的“文化特权”拥趸,坚信精神牌位无可替代。
一位面色黝黑,常年在乡间管理田庄的族人,闷声道,“招牌是搬不走...可北镇抚司的番子,能随时进来查账,户部的清吏能下来丈田。
闻韶公说那‘银行’统御钱法,若将来朝廷真在山东推行,粮租折银,官收官解,我等手中这些田亩丁口,还能像如今这般自在?”
“正是此理!根基在田土丁口,在地方威权,陛下在江南折腾新花样,未必能即刻推行天下。
我等要紧的是把自家篱笆扎牢,账目理清,上下打点周全。
只要曲阜还是我孔氏的曲阜,圣裔还是天下的圣裔,便是陛下也要掂量三分。”
一时间在场众人议论纷纷,有强调道统不可侵犯的,有主张务实应对清理首尾,有认为需主动示好,遣子弟入京以为耳目的。
但也有心存侥幸者,认为天高皇帝远、风波自会平息的。
但无论何种意见,底层都透着一股共同的傲慢:孔府是一个特殊的存在,皇权需要它,天下士人拥护它,其根基深厚,绝非皇帝几句诘问,或一些“奇技”所能轻易动摇。
所谓的“自省”与“应对”,更多是策略性的表面文章,是为了在新朝继续维持,超然地位和实际利益。
衍圣公孔胤植,静静听着众人的议论,待到声音稍歇,他才一锤定音:“诸位所言皆有道理,陛下锐意革新,我孔府自当顺应时势,格外谨言慎行,以保无虞。”
他目光扫过全场:“开春祭孔典礼,祭文需精心拟定,突出‘华夏天光重开,圣道襄赞新运’之意,言辞务必恳切忠顺,届时可邀兖州府乃至省城官员观礼。
挑选三至五名聪颖知礼、家世清白的旁支子弟,备好行装束修,待朝廷国子监或有征召时,即刻送入,既是彰显我孔府向化之心,亦是……为家族长远计。
各房各支,即日起彻底自查田产、人丁、账目、讼狱,凡有暧昧不清、易惹非议之处,两月之内务必处置干净,不留后患。
北镇抚司若要查,便让他们查,我们可是一个‘清清白白’的曲阜孔氏。”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然,我孔府千年传承,根基在于圣道伦常,在于这曲阜之地,在于无数仰赖我府生存的佃户、匠役、仆从。
此乃实实在在的力量,亦是朝廷治理地方所依,只要我等自身不乱,根基不动,纵有些许风浪,亦不足为惧。
陛下要‘拭目以待’,那我等便做出个‘端正表率’,给他看便是。”
孔闻韶听着,看着堂上一张张或顽固、或精明、或傲慢、或忧虑,但大抵仍觉得家族稳如泰山的面孔,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们感受到了压力,却依然相信凭借孔家的千年招牌,依然可以渡过难关,甚至与新皇继续博弈。
自己数月前的预警,今日的详述,似乎并没有让他们真正重视起来。
最终孔闻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随着众人起身,深深揖礼:“闻韶……领命。”
然而,任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多番算计,最后会栽在一个平日里,视为草芥的佃户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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