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中东路:尘埃落定(1/2)

满洲里谈判室内的空气,仿佛比窗外西伯利亚的冻土更寒。厚重的俄式窗帘半掩着,将惨淡的天光滤成一道冰冷的光束,恰好打在谈判桌中央,映出浮尘飞舞。苏方代表加拉罕将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摔在光晕中,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叮当作响。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东北代表蔡运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看看!这就是最后的条件!东北军后撤一百里,严惩肇事者,全额赔偿损失,并在你们全国的报纸上——公开道歉!这是对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尊严的悍然挑衅,必须付出代价!”他的咆哮在四壁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发嗡。

蔡运升端坐在对面,双手平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面容却沉静如水。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迎上加拉罕的逼视,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如同磐石:

“加拉罕先生,请您也看清楚事实。冲突的根源,在于贵方人员在我国领土上的非法行径!依据《奉俄协定》及国际公法,我方行使的,是无可指摘的自卫之权!赔偿与道歉?无从谈起!若要谈判,前提必须是贵方首先承诺,严格遵守铁路共管章程,彻底停止利用铁路运输任何军用物资!”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围绕撤军、责任、赔偿、路权等核心问题的寸土必争。谈判桌如同没有硝烟的战场,言辞是唯一的武器,却又比真刀真枪更耗费心神。会议数次陷入僵局,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双方代表拂袖而去,留下死一般的寂静。每一次休会,蔡运升回到下榻处,第一件事便是摒退左右,亲自口述密电,将苏方的条件和会议的每一丝波动,火速传回奉天。而奉天的回电,总带着病榻上那人不变的决断:“顶住!主权寸土不让,可在细枝末节上周旋,拖!”

十余轮交锋在杯觥交错与拍案怒骂间流逝,窗外的白桦树叶子已落尽。双方都已在极限施压中摸清了对方的底牌——苏联虽强,却远在欧洲的目光更多被西方牵制,在远东这片广袤土地上,它投送的力量有其极限,更深处,是对隔岸观火、虎视眈眈的日本的深深忌惮。而东北方面,张作霖的核心目标已然达成:那场边境冲突的硝烟,完美地掩盖了“候鸟”南飞与“暗堡”加固的最后关键步骤。

僵局之下,暗流终于涌动。一次非正式的晚宴后,微醺的气氛缓和了紧绷的神经。一位与蔡运升有旧谊的苏方副代表,借着酒意,将他拉到廊柱的阴影下,压低声音道:“蔡,上面的怒火总要有个出口……但莫斯科真正关心的,是远东的稳定,而不是在你这儿陷入泥潭。只要基本的面子能维持……”

蔡运升心领神会,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再次密电奉天,提出了“名义上让步,实质上保全”的破局之策。奉天密室中,张作霖咳着,对侍立一旁的张学良和黄显声喘息道:“听见没……老毛子……也怂了……照他说的办……给个‘联合稽查队’的空名头……赔款换个名目,大大砍价……但铁路的根子……咳……一寸都不能动!”

最后的障碍,落在“惩办凶手”这项最为屈辱的条款上。蔡运升展现了非凡的外交智慧,他面对再次咄咄逼人的加拉罕,不急不缓地说道:“加拉罕先生,冲突起于误会,双方皆有伤亡,纠缠于此,徒增仇怨。不如各自‘内部整顿纪律’,对外则可统一宣称,已对‘处置不当之人员’进行了‘严肃处理’。如此,既体现了贵我双方的负责态度,也便于向外界交代,更利于长远合作。” 这个模糊却给了双方台阶下的方案,让一心寻求体面收场的加拉罕目光闪烁,最终缓缓颔首。

于是,持续了十余日的唇枪舌剑,终于在一份措辞极其严谨、双方都能从中找到自己“胜利”依据的协议草案上,画下了句号。这份草案是战略妥协的产物:苏联保住了中东铁路的实质权益和管理架构,挽回了面子;东北方面则成功嵌入了“尊重中国主权”的条文,在路警权等边缘地带撬开缝隙,更重要的是,避免了大战,守住了里子。

签字仪式上,镁光灯刺目地闪烁。蔡运升面色平静,提起那支沉甸甸的毛笔,手腕稳如磐石,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内心虽如释重负,却无半分喜悦,只有一种完成艰巨任务的疲惫与清醒。对面的加拉罕表情依旧冷硬,但签字时那略显急促的笔锋,却透露了他同样希望尽快结束这场耗神费力的博弈。

也就在这纸协议墨迹未干的同一时刻——

奉天兵工厂深处,最后几台贴着封条的精密机床被悄然运上等候多时的棚车,消失在浓重的夜色……

锦州外围群山之中,新落成的永备工事内,工兵们正借着马灯的微光,熟悉着每一个射击孔和通风系统。

承德郊外的备用机场上,来自奉天的飞行员们,迎着朔风,眯眼打量着陌生的跑道与机库。

北方的戏,在掌声和闪光灯中落幕;而真正的布局,已在寂静中悄然完成。

协议文本被以最快速度送至奉天大帅府那间终日弥漫药味的密室。

张作霖半倚在枕上,像一头蛰伏的病虎,听着黄显声一字一句地念完最终条款。他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幽深如古井,久久凝视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纹样。密室里静得可怕,唯有他胸腔里拉风箱般的呼吸声与墙角自鸣钟永恒不变的“滴答”声交织。

“够了……” 良久,他才从干裂的嘴唇间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能……谈成这样……够了。咱们没输里子……还挣了点面子……老毛子……也知道疼了……”

他挣扎着,用枯瘦的手臂撑起身体,张学良连忙上前搀扶。张作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越过千山万水,直指南方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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