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生命的循环(1/2)

那个早晨是从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开始的。

苏念刚端起咖啡杯,薰衣草拿铁特有的香气涌入鼻腔的瞬间,胃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搅动。她猛地放下杯子,冲进一楼客房的卫生间,趴在洗手台前干呕。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咙。

她撑着冰冷的台面,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是第一次了。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

第一次是三天前,她在花田里闻到了新施的有机肥味道,突然反胃。第二次是昨天,温言煎了培根,油烟味让她瞬间没了食欲。

起初她以为是肠胃炎,或者是压力太大——毕竟“新生”集团刚上市,德国分部的合作案正在关键期,还有陆延舟那封视频信带来的情绪余波。

但此刻,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暗流,缓缓浮上心头。

她算了算日子。上一次生理期……好像是两个月前?

不,不可能。她和温言一直很小心。而且她三十五岁了,生过苏忘,经历过两次大手术,医生当年不是说,她再次怀孕的几率很低吗?

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起来。苏念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冰凉的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念念?”温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担忧,“你还好吗?”

“没事。”她提高声音,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可能昨晚没睡好。”

打开门,温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温水。他仔细打量她的脸,眉头微微皱起:“你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去诊所看看?我今早正好要去镇上。”

“不用。”苏念接过水杯,避开他的目光,“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温言没有坚持,但他的眼神里有着医生特有的敏锐:“你最近胃口不好,已经持续两周了。而且你看起来很疲惫,即使睡了很久。”

苏念喝着水,没有接话。她能感觉到温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那种专业而关切的审视,让她没来由地心慌。

早餐桌上,苏忘正兴奋地说着学校的事。她十岁半了,最近迷上天文学,每天晚上都要用望远镜看星星,白天就抱着厚厚的天文书。

“妈妈,你知道吗?我们看到的星光,很多都是几百万年前发出的。”苏忘咬了一口吐司,眼睛亮晶晶的,“所以当我看星星的时候,我其实是在看过去。说不定我看到的那颗星星的光,是爸爸还活着的时候发出的呢。”

苏念的手一抖,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温言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苏忘,温和地说:“忘忘,先吃饭。吃完再说星星的事。”

“哦。”苏忘乖巧地点头,但还是忍不住补充,“温爸爸,周末我们能去天文馆吗?老师说镇上的天文馆这周末有特别展览。”

“如果你妈妈同意的话。”温言说。

苏念勉强笑了笑:“好啊,周末我们去。”

她试着吃了一口燕麦粥,但燕麦黏腻的质感让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她强忍着咽下去,感觉冷汗又从后背冒出来。

“妈妈,你不舒服吗?”苏忘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你的脸好白。”

“妈妈有点累。”苏念放下勺子,“你们慢慢吃,我去书房处理点工作。”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上楼时,她能感觉到温言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书房里,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房间。苏念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呼吸。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平坦如常,没有任何异样。可是……真的没有吗?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翻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开浏览器,输入搜索词:“早孕症状”。

恶心、疲劳、食欲变化、情绪波动……

每一条都对得上。

心跳得更快了。她关掉手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会的,一定是巧合。她只是压力大,只是最近情绪波动太剧烈——看了陆延舟的视频,知道了那些隐藏的安排,还要处理公司上市后的各种事务……

可是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问: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了呢?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又隐隐发热。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她想起怀苏忘的时候。

那是十年前了。二十五岁的她,刚知道怀孕时是什么心情?好像是……恐惧多于喜悦。因为她知道陆延舟不会高兴,知道这个孩子可能不会在完整的爱里出生。

那时她也有早孕反应,比现在剧烈得多。每天早上吐得昏天暗地,陆延舟却总是冷漠地绕过她,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有一次她吐得太厉害,虚脱地倒在卫生间地上,他经过时只是皱了皱眉,让保姆来收拾。

“别给我添麻烦。”他是这么说的。

那时她心都碎了,但还要强撑着去工作,去维持那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孕检都是一个人去的,看着别的孕妇都有丈夫陪着,她只能低头假装看手机。

最痛的一次是孕中期做排畸检查。医生表情严肃地说,胎儿心脏有个小问题,需要进一步检查。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哭得浑身发抖,打电话给陆延舟,他却说:“我在开会,这种小事你自己处理。”

小事。他孩子的健康是小事。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是虚惊一场,但她永远忘不了那种被抛弃的恐惧。

“念念?”

敲门声和温言的声音打断了回忆。苏念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水。

她慌忙擦掉:“进来。”

温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姜茶。他把茶放在桌上,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掌心有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

“告诉我,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但不容回避。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担忧,还有……了然。他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

“我……”她开口,声音哽咽,“我可能……怀孕了。”

说出来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温言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苏念能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确定吗?”

“不确定。但我的生理期推迟了两个月,而且最近的反应……”苏念咬住嘴唇,“温言,我害怕。”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在意识到之前,真实的恐惧已经暴露无遗。

温言站起身,把她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稳,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薰衣草香——那是他们家洗衣液的味道。

“不怕。”他在她耳边说,“不管是不是,我们一起去面对。如果是,这是好消息。如果不是,我们找出你不舒服的原因,治好它。”

“可是如果真的是……”苏念抓紧他的衣服,“我三十五岁了,我生过孩子,我的肝脏……”

“你的肝脏功能恢复得很好,去年体检一切正常。”温言打断她,语气坚定,“而且我是医生,记得吗?我会全程照顾你,确保你和孩子的安全。”

苏念在他怀里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对重复过去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再次成为一个母亲、却可能依然不够好的恐惧。

“我们先确认。”温言松开她,但握住她的手,“镇上的药房有验孕棒,我现在就去买。或者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直接去诊所做血检,更准确。”

苏念看着他。他的眼神那么稳,那么确定,好像在告诉她: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这和她记忆中的陆延舟截然不同。

“验孕棒吧。”她听见自己说,“先……先自己确认一下。”

温言点头:“好。你在这里休息,我很快回来。”

他离开后,书房里又只剩下苏念一个人。她走到窗前,看着温言开车驶出庭院。车子在薰衣草田间的小路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窗外,六月的普罗旺斯阳光灿烂。薰衣草已经开到了盛期,漫山遍野的紫色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温柔的海洋。远处的橄榄树林绿得发亮,天空蓝得不真实。

这是一个完美的夏日早晨。

可苏念的心却像悬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她抚摸着小腹,试图感受什么,但那里一片平静。如果真的有一个小生命在里面生长,它现在有多大?一颗豆子?一颗葡萄?

如果是真的,这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会像温言吗?温文尔雅的眼睛,挺直的鼻梁,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

还是……会像她?或者,会不会冥冥之中,带着一点陆延舟的影子?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不,不会的。这是她和温言的孩子,只和他们有关。

可是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陆延舟?想起他冰冷的表情,想起他说的“别给我添麻烦”,想起自己曾经那么渴望他的一个拥抱、一句关心,却求而不得。

手机震动了一下。苏念拿起来看,是助理发来的工作邮件,关于德国合作案的进展。她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二十分钟后,她听到车子的声音。温言回来了。

脚步声上楼,书房门再次被推开。温言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表情平静,但苏念能看到他眼底深处的紧张。

“我买了两种,不同牌子的。”他把纸袋放在桌上,“这样更准确。”

苏念看着那个小小的纸袋,突然不敢伸手去拿。

“念念。”温言握住她的手,“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都在一起面对。我向你保证。”

他的保证那么坚定,像一座山。

苏念深吸一口气,拿起纸袋:“我去卫生间。”

“我在这里等你。”

卫生间里,苏念拆开包装。验孕棒的说明书印着多国语言,她找到中文部分,仔细读了一遍使用方法。

步骤很简单。可她拿着那根小小的塑料棒,手却在抖。

如果真的怀孕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和温言的家庭会多一个新成员,意味着苏忘会有弟弟或妹妹,意味着她的生活将再次被彻底改变。

也意味着,她必须再次面对生育的恐惧——那些血、那些痛、那些无助的时刻。

但她不再是二十五岁的苏念了。她三十五岁,有自己的事业,有爱她的丈夫,有懂事的女儿。她有温言。

这个认知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按照说明操作后,她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设定三分钟的计时器。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脏随着秒数的变化而跳动。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从来没有这么漫长过。

她想起怀苏忘时,也用过验孕棒。那时她一个人躲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看着那两道红线慢慢显现,心里只有无尽的茫然和恐惧。

那时她在想:陆延舟知道了会怎么想?会要这个孩子吗?还是会让她打掉?

他没有让她打掉,但他也没有给她任何支持。整个孕期,她像在孤岛上,独自面对风浪。

计时器响了。

苏念猛地回神,看向洗手台。

验孕棒上,两道清晰的红线。

阳性。怀孕。

世界安静了几秒。然后,各种情绪像潮水般涌来——震惊、茫然、一丝隐隐的喜悦,还有铺天盖地的恐惧。

她怀孕了。真的怀孕了。

手抚上小腹,这一次,她好像能感觉到什么了。一种微妙的、难以形容的悸动,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心理作用。

“念念?”温言在门外轻声问,“你还好吗?”

苏念打开门。温言站在门口,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就已经明白了。

他没有马上问结果,只是看着她,等待她开口。

“两道线。”苏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怀孕了。”

温言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非常复杂。苏念看到他眼中闪过震惊、喜悦、担忧,最后全部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温柔。

他上前一步,把她搂进怀里。这一次,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苏念能听到他的心跳,又快又有力。

“念念。”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有孩子了。”

我们有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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