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记忆的复苏(1/2)

视频开始播放的那三秒,苏念的世界静止了。

屏幕上的陆延舟,比她记忆里最后见到的样子更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但他穿着整齐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景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墙壁——他在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

他的眼睛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镜头后面那个未来的、可能永远不会看到这段视频的苏念。

“念念。”他开口,声音嘶哑,但很清晰,“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了u盘。也说明……你已经能够面对了。谢谢你。”

苏念的手死死抓住桌沿,指甲掐进木头里。

“录这段视频,是在我第三次大出血之后。”陆延舟咳嗽了两声,呼吸有些急促,“医生说我随时可能走,所以我想……有些话,必须说。不是通过日记,不是通过信,是要看着你的眼睛说——虽然我只能看着镜头。”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积蓄力气。

“第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他的眼神变得很深,“那枚戒指……你在湖边扔掉的那枚我们的婚戒,其实不是原件。”

苏念的呼吸一滞。

“原件在我这里。”陆延舟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绒布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和苏念扔掉的一模一样的铂金戒指,“三年前你离开时扔在地上的那枚,我一直留着。后来我请人仿制了一枚,材质、重量、刻字,完全一样。湖边给你的,是仿制品。”

他苦笑着摇头:“我知道这很可笑,很幼稚。但我就是舍不得……舍不得把你真正扔掉的东西再给你。所以给你一个复制品,让你扔,我假装看着,心里却藏着原件。你看,我到最后还是这么自私。”

苏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想起湖边那枚戒指落入水中的银亮弧线,想起自己说“我不要了”时的决绝——原来她扔掉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过去。

“第二件事,”陆延舟的声音更低了,“关于普罗旺斯。其实……不是三年前买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有泪光:“是五年前。我们结婚第五年,你生日那天,我说要加班,其实偷偷飞来了这里。我在这个花田边站了一整天,想象着如果有一天我们老了,在这里养老会是什么样子。那天我签了意向书,付了定金。”

五年。他们结婚第五年,正是关系最冰冷的时候。他每天早出晚归,她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公寓。她生日那天,他凌晨才回家,身上有酒气,说是应酬。她等在客厅,桌上放着冷掉的蛋糕,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回了房间。

原来那天,他在普罗旺斯。

“后来我们离婚,我本来想放弃这里。”陆延舟的眼泪流下来,他抬手擦掉,动作有些笨拙,“但我没有。我付了全款,办好了所有手续。我想,万一呢?万一有一天你需要一个地方躲起来,至少这里还在。”

屏幕里的他哭得像个孩子,那种极力压抑却控制不住的抽泣,让苏念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第三件事,”他平复了很久,才继续说,“也最最难说出口的。”

他凑近镜头,脸在屏幕上放大,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有某种近乎绝望的真诚。

“苏念,我爱你。不是从三年前确诊开始,不是从你离开后后悔开始,是从……从十八岁在图书馆第一次看见你开始。”

苏念猛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我太骄傲了,太愚蠢了。”陆延舟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觉得承认爱你就是认输,就是承认我需要你。所以我冷落你,忽视你,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你。我以为这样就能证明我不在乎,结果……结果我证明的,是我有多可悲。”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镜头外有人递水,他喝了一口,缓了很久。

“确诊那天,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一年。我走出医院,站在苏黎世街头,第一个念头不是恐惧,是……解脱。”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想,终于有理由去找你了。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不在乎,终于可以说‘我快死了,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所以这三年的忏悔,这三年的靠近,说到底还是自私。”他直视镜头,眼神里有种残忍的清醒,“我用死亡当借口,逼你看我,逼你原谅,逼你记住我。念念,对不起。我连爱你,都爱得这么不堪。”

视频到这里,陆延舟已经精疲力尽。他靠在枕头上,呼吸微弱,但眼睛还看着镜头。

“最后,如果你愿意……我想求你一件事。”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忘忘,去我们以前去过的地方走一走。去图书馆,去学校后面的银杏大道,去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小咖啡馆……去看看那些地方,然后告诉我,如果你看到了……”

他停顿了很久很久。

“告诉我,如果你看到了曾经的我们,你会对那个十八岁的苏念说什么?你会告诉她快跑,还是……还是会让她再爱一次?”

视频结束了。

屏幕变黑,映出苏念泪流满面的脸。

她坐在书房里,对着黑掉的屏幕,坐了整整一夜。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变成鱼肚白,最后变成普罗旺斯清晨那种干净的金色。

晨光照进来时,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关掉电脑,拔出u盘。

她没有删除视频,也没有再看第二遍。她只是把u盘装回那个夹层,把抽屉恢复原样,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花田在晨光中醒来,紫色的波浪在微风里起伏。远处山丘的轮廓清晰而柔和,天空中有早起的鸟儿飞过。

苏念看着这一切,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三天后,她带着苏忘回到了苏黎世。

不是永久的回归,只是一次短暂的旅行。她订了酒店,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姜暖,包括温言。她想完全独自地完成这件事,完成陆延舟视频里最后的请求。

第一站,苏黎世大学图书馆。

十月的校园,银杏叶已经开始变黄。她牵着苏忘,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每一步都踩在回忆里。

“妈妈,我们来这里干什么?”苏忘仰头问。

“来看……妈妈以前读书的地方。”苏念轻声说。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庄严的石头建筑,厚重的木门。她推开门的瞬间,那种混合着旧书、灰尘和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十八岁那年,她就是在这个味道里,第一次看见陆延舟。

她记得那个位置。靠窗的第三张长桌,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他翻书的指尖跳跃。

现在那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学生,金发,戴眼镜,专注地看着笔记本电脑。

苏念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空位,仿佛还能看见十八岁的陆延舟抬起头,用清冷的眼神看她:“同学,你一直在看我。”

而她脸红地说:“对不起。”

他说:“没关系。我叫陆延舟。你呢?”

她说:“苏念。念念不忘的念。”

他说:“好名字。”

然后他起身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心跳如鼓。

“妈妈?”苏忘拉了拉她的手,“你在看什么?”

苏念低头,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妈妈在看……故事的开始。”

她们在图书馆里走了一圈,苏念没有说话,只是让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最后她们走到借阅台,那里放着一本厚厚的留言簿——是图书馆百年庆典时设立的,让学生和访客写下感想。

苏念随手翻开。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各种语言的祝福、感慨、涂鸦。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某一页。

熟悉的字迹。陆延舟的字迹。

日期是三年前的一个秋日——他确诊后的第三周。

上面只有一句话,用中文写的:

“今天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坐在她曾经坐过的位置。阳光还是从那个窗户照进来,但座位上的人不是她。苏念,我想你了。陆延舟,你真可悲。”

苏念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能摸到笔迹的凹陷。他写得多用力啊,好像要把所有的悔恨都刻进纸里。

“妈妈,这是爸爸写的吗?”苏忘问,她已经认得一些简单的字。

“……是。”苏念的声音哽咽。

“爸爸说他可悲。”苏忘认真地念,“什么是可悲?”

苏念蹲下身,抱住女儿:“就是……明明很爱很爱一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

离开图书馆,她们去了学校后面的银杏大道。

正是叶子最美的季节,整条路金黄璀璨,像一条流淌的河流。苏忘兴奋地跑来跑去,捡起一片又一片叶子,说要带回普罗旺斯做标本。

苏念站在路中间,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想起很多个秋天的午后。她一个人在这里散步,踩着厚厚的落叶,想着陆延舟。想着他会不会突然出现,想着他会不会说“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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