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遗愿清单(2/2)

“林清漪给的资料里有你母亲签名的佣金收据。”苏念盯着他,“收购我父亲公司的那笔交易,你母亲是中间人,拿了百分之三十的佣金。时间是在我们结婚前三个月。”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也就是说,在我们结婚前,你母亲就已经在计划怎么毁掉我家了。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受我,她只是在等一个机会,等我父亲破产,等我失去所有靠山,然后一脚把我踢出陆家。”

陆延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对他说:“延舟,苏念配不上你。她父亲那个小公司迟早要完,到时候她会成为你的累赘。”

他当时以为母亲只是势利,只是看不起苏家的家世。

原来不止。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第四条,整理照片。”苏念的声音打断了陆延舟的思绪,“我们结婚十年,你有多少张我的照片?有多少张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陆延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有很多苏念的照片。偷拍的,抓拍的,她不知道的时候拍的。但那些照片都被他藏在书房最隐蔽的抽屉里,从未示人。至于一家三口的合照……几乎没有。苏忘出生后,他们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全家福。

“第五条,看我的杂志。”苏念继续说,“你知道我写的那本杂志叫什么名字吗?”

陆延舟记得。叫《新生》。三年前她在苏黎世创办的第一本独立杂志,讲述女性重生和成长的故事。他买过每一期,但从来没有告诉她。

“我知道。”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新生》。创刊号的主题是‘废墟上开花’。”

苏念愣住了。

她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怎么……”

“我买了。”陆延舟闭上眼睛,“每一期都买了。放在书房里,锁起来。不敢让你知道,怕你以为我在监视你,在控制你。”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

苏念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张清单,却突然觉得这张纸重得她几乎拿不住。她看着床上的陆延舟,看着这个她恨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的男人,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恨了这么久,到头来却发现,恨的对象其实一直在变。

从一开始恨他的冷漠,到后来恨他的背叛,再到现在……恨他的卑微,恨他的忏悔,恨他快要死了却还在试图弥补。

“这张清单,”苏念最终开口,声音疲惫,“我帮你完成一部分。”

陆延舟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但不是为你。”苏念补充道,语气冷硬,“是为了苏忘。她需要一个完整的记忆,需要一个能回忆的童年。所以动物园,我会安排。生日视频,你可以录。但其他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清单最后一条上。

“其他的,就算了。”

陆延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好。谢谢你。”

那语气太卑微,太小心翼翼,让苏念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她转身要走,陆延舟突然叫住她:“念念。”

苏念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清单第九条……”他的声音很轻,“我想现在做。”

苏念的身体僵住了。

清单第九条:告诉苏念……对不起。

“对不起。”陆延舟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和痛,“对不起,念念。为我做过的所有事,为所有我该做却没做的事,为所有我说过却没做到的话,对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我不求你原谅。我知道我不配。我只想……在我死之前,把这句话说出来。哪怕你听了只觉得恶心,觉得虚伪,我也要说。”

苏念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很轻微,轻微到几乎看不见。但陆延舟看见了。

“还有……”他继续说,声音更轻了,“第十条。我知道我完不成了。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偶尔,在苏忘面前,笑一笑?不用为我,就为女儿。我不想她记忆里的妈妈,总是皱着眉头,总是……不开心。”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

毫无预兆地,猝不及防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为过去的委屈?为现在的无奈?还是为这个即将死去的、曾经深爱过也深恨过的男人?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病房冰冷的地板上。

陆延舟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狠狠挤压。他想伸手,想碰碰她,想像很多年前那样把她搂进怀里,告诉她别哭了,告诉她有他在。

可是他的手抬不起来。

他的身体已经废了。

他连给她一个拥抱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终,他只是轻声说:“你走吧。不用再来了。清单上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苏念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泪,然后推开门,离开了病房。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陆延舟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拿起床桌上的清单,看着最后一条:“看念念再笑一次,真正开心的那种。”

他笑了,笑容苦涩。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句话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算了。这一生让她笑了那么多次,没有一次是真的。最后这一年,别为难她了。”

笔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陆延舟闭上眼睛,感觉到疼痛再次袭来。这一次他没有按止痛泵,只是静静躺着,任由疼痛吞噬自己。

像是在惩罚自己。

像是在为过去的所有错误,一点点偿还。

深夜,苏念在公寓里失眠。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张清单的复印件——离开医院前,她鬼使神差地去护士站复印了一份。

清单上的字迹在她眼前晃动。那些简单的小事,那些卑微的心愿,那些陆延舟用颤抖的手写下的、他以为的最后一年。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温言发来的信息:

“陆延舟刚才又吐血了,量不大,但很频繁。他在昏迷中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护士听不懂中文,我听了很久才听清。”

苏念的手指僵住了。

几秒钟后,温言的下一条信息跳出来:

“他在说:‘别告诉念念,别让她知道我又吐血了,她会担心。’”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苏黎世的夜景,灯火璀璨,繁华如梦。

而她站在黑暗里,手里拿着那张清单,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突然意识到,陆延舟可能等不到完成这张清单了。

甚至可能,等不到苏忘的三岁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