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留或不留(1/2)

苏黎世大学医院的vip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苏念平躺在病床上,手轻轻搭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但她的指尖却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存在感——那里有一个生命,一个顽强存活下来的生命。

距离b超检查已经过去三天。

这三天里,她接受了无数次检查,抽了十几管血,手臂上的针眼密密麻麻。医生团队制定了详尽的保胎方案,每天四次监测胎心,每八小时注射一次黄体酮,口服药更是多达七种。

“苏小姐,这是今天的血液报告。”主治医生安娜·施耐德走进病房,脸色比昨天更加凝重。

苏念坐起身,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德文报告她看不太懂,但数字她认得——hcg值:。

“三天前是。”苏念轻声说,“只涨了700。”

“是的。”安娜医生在她床边坐下,推了推眼镜,“正常的六周孕妇,hcg应该每48-72小时翻倍。您的增长速度……太慢了。”

“意味着什么?”苏念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意味着胚胎发育可能迟缓,或者存在染色体异常的可能性。”安娜医生直视她的眼睛,“也意味着,即使我们竭尽全力,这个孩子自然流产的概率仍然超过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七十。

苏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报告纸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而且,”安娜医生继续说,“我们必须讨论另一个现实问题——即使奇迹发生,孩子保住了,以您目前的身体状况,孕中晚期出现严重病发症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她翻开病历本,逐条列出:

“第一,您的肝功能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二。孕期肝脏负担会加重,您很可能在孕中期就出现肝衰竭。”

“第二,您的子宫环境很差。一周前的清宫手术造成了创伤,加上您长期抑郁导致的激素紊乱,胎盘功能可能不足,胎儿容易缺氧。”

“第三,您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和贫血。怀孕需大大量营养,但您的肠胃功能因为长期服药和抑郁已经受损,很难吸收足够养分。”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安娜医生顿了顿,“您的心理状态。苏小姐,保胎需要绝对的情绪稳定。但您刚刚经历了丧偶、巨大的财产变动、媒体关注……这些压力任何一个都足以让普通孕妇崩溃。”

苏念沉默地看着窗外。

苏黎世湖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天鹅悠闲地游弋。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美好,美好得像个谎言。

“如果现在终止妊娠呢?”她突然问。

安娜医生愣了一下:“您是说……”

“如果现在做手术,拿掉这个孩子。”苏念转过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的风险有多大?”

医生沉默了几秒,专业地回答道:“您现在孕周还小,终止妊娠的手术风险相对较低。但考虑到您一周前刚做过清宫,子宫内膜很薄,再次手术可能会导致永久性损伤,甚至……以后再也无法怀孕。”

再也无法怀孕。

苏念的手轻轻颤抖起来。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家医院,不同的科室,不同的医生对她说:“苏女士,您因为捐肝手术和长期抑郁,自然受孕的概率已经很低。”

那时候陆延舟就站在她身边,面无表情地听着。周婉华知道后,当着他的面骂她是“不会下蛋的鸡”。

而现在,命运给了她一个孩子,却要在最不合适的时候。

“我需要时间考虑。”苏念听见自己说。

安娜医生点点头:“当然。但请您尽快,如果决定终止,孕周越小风险越低。如果决定留下……”她叹了口气,“我们就要开始更激进的治疗方案了。”

医生离开后,病房重新陷入寂静。

苏念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姜暖发来的几十条未读消息,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最新的消息是五分钟前:

“念念,你接电话啊!急死我了!国内媒体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已经开始写你‘疑似怀孕争夺遗产’的报道了!周婉华那边也有动静,她昨天见了陆氏集团的三个大股东!”

苏念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滚。

她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怀孕初期的反应开始显现,恶心、头晕、乏力,所有不适都在提醒她那个生命的存在。

冲水声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格外刺耳。

苏念撑着洗手台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短短几天,她瘦了整整五斤,病号服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宝宝,”她对着镜子轻声说,“你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止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洗手台上。她看着镜中流泪的自己,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三年前她那么想要一个孩子,为了备孕吃了多少药,受了多少羞辱。陆延舟对此从来漠不关心,周婉华更是变本加厉地嘲讽。

而现在,陆延舟死了,留下百亿遗产和一个可能继承一切的孩子。周婉华失去了儿子,可能会不择手段地来争夺这个孙子。

而她呢?

她刚刚开始新生活,刚刚决定要为自己活一次。

这个孩子的出现,会把她重新拖回那个漩涡——陆家的斗争、媒体的追逐、无数双觊觎的眼睛。

“留着你,我可能会死。”苏念对着镜子说,声音嘶哑,“不留你,我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念迅速擦干眼泪,整理好表情,走回病房。

进来的是医院安保负责人马克斯,一个身材高大、表情严肃的瑞士男人。

“苏小姐,有情况需要向您汇报。”马克斯德语口音很重的英语听起来格外严肃,“我们发现有可疑人员在医院附近活动。昨天下午,一个亚洲面孔的女性试图混进产科病房,被我们拦下了。”

苏念的心脏猛地一跳:“她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短发,戴着墨镜。被拦下后很快就离开了,但我们调取监控发现,她在医院外徘徊了两个小时。”马克斯递过一个平板电脑,“这是监控截图。”

苏念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个模糊的侧影。

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周婉华的助理,张琳。

三年前,就是这个张琳,奉周婉华之命“请”她去陆家老宅,然后周婉华当着她的面甩出一份离婚协议,说陆家不需要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儿媳。

“她不是记者。”苏念把平板递回去,“是陆延舟母亲的人。”

马克斯的表情更加凝重了:“需要报警吗?”

“报警没用。”苏念摇头,“她没有做出实质性的违法行为。而且……这是陆家的家事。”

家事。

这个词让她想笑。她和陆延舟已经离婚了,和周婉华更是早就撕破脸。可现在因为一个孩子、一份遗嘱,她们又被强行绑在了一起。

“加强安保吧。”苏念说,“除了我的主治医生和指定的护士,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个楼层。包括……自称是我家人的人。”

“明白。”马克斯点头离开。

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苏念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苏黎世的街道整洁有序,行人步履从容,一切都和她混乱的内心形成鲜明对比。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默。

苏念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苏小姐。”陈默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您还好吗?”

“还活着。”苏念淡淡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看到新闻了……媒体在捕风捉影,说您可能怀孕了。周夫人今天召开了陆氏集团临时董事会,要求重新审核陆总的遗嘱。”

“她有这个权力?”苏念问。

“她是陆总的母亲,也是陆氏第二大股东。”陈默顿了顿,“而且,她提出了一点——如果孩子真的存在,她作为祖母,有权利确认孩子的健康和安全。”

苏念冷笑:“她是想确认孩子是不是陆家的种吧。”

陈默没有否认。

“律师那边怎么说?”苏念问。

“王律师坚持遗嘱的合法性。但周夫人聘请了瑞士顶尖的律师团队,他们可能会从‘遗嘱执行时继承人尚未出生’这个角度提起诉讼,要求冻结部分资产直到孩子出生并完成亲子鉴定。”

“需要多久?”

“诉讼流程至少半年到一年。”陈默说,“而且……苏小姐,我必须告诉您实话,即使孩子顺利出生,确认是陆总的孩子,继承过程也不会顺利。陆氏集团内部派系复杂,很多人不会愿意看着一个婴儿掌控集团。”

苏念闭上眼睛。

她当然知道。陆延舟留下的不是一份礼物,而是一个烫手山芋,一个需要她用生命去守护、用毕生精力去战斗的战利品。

“陈默,”她突然问,“陆延舟立遗嘱的时候,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吗?知道我可能怀不上孩子,或者即使怀上了也很难保住吗?”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久到苏念以为电话已经挂断时,陈默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总……他知道。”

“他最后一次修改遗嘱,是在您做完流产手术的第二天。我告诉他您的情况后,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说……‘加上那条补充条款’。”

苏念的呼吸停滞了。

“我问他为什么。”陈默的声音有些哽咽,“陆总当时已经很虚弱了,但他很平静地说:‘如果她有了孩子,那是老天给她的补偿。如果她没有……至少这份遗嘱能让她后半生衣食无忧,没有人敢再欺负她。’”

“他说,‘这是我唯一还能为她做的事了。’”

电话挂断后,苏念在窗前站了很久。

夕阳西下,湖面被染成血红色。她想起陆延舟留给她的那封信,那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那句“你值得拥有幸福”。

也想起三年前,她躺在捐肝手术台上时,心里想的最后一句话是:“陆延舟,你要好好活着。”

那时候她爱他,爱到可以不要自己的命。

现在他死了,用他的死给她铺了一条路,还留下一个可能让她赔上性命的孩子。

多么讽刺。

多么……残酷。

夜深了,苏念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试图感受那个小生命的存在。医生说现在还太早,要再过一两周才能感觉到胎动。

但她总觉得,那里有什么在轻轻跳动。

是她的心跳,还是孩子的心跳?

分不清。

凌晨三点,她终于有了困意。迷迷糊糊间,她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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