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医院的电话(2/2)

苏念点头。那是她最艰难的时候,花店刚起步,她身体又不好,母亲的病让她几乎崩溃。是温言拿出积蓄,救了急。

“那笔钱,后来我还给温言了。”陆延舟说,“以你的名义。所以他告诉你,手术费已经用医保报销了大部分,实际上……是我想办法补上了缺口。”

苏念后退一步,背抵在冰冷的门板上。

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这些年,她以为父母是靠着自己的退休金和她的接济勉强生活。她以为母亲的手术是温言的恩情。她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咬牙扛过来的。

可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陆延舟的手一直伸得很长。

“为什么?”她问,声音嘶哑,“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让自己良心好过一点?”

陆延舟摇头,眼泪从他深陷的眼眶里滚落:“不。念念,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赎罪。我知道我犯的罪,永远赎不清。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爱你。”

“闭嘴!”苏念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破病房的寂静,“你不配说爱!陆延舟,你如果真的爱我,就不会在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去陪别人看烟花!你如果真的爱我,就不会在我父母跪下来的时候说出那种话!你如果真的爱我,就不会把我逼到抑郁症发作,逼到想死!”

她浑身都在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这么多年积压的恨、痛、委屈,在这一刻像火山一样喷发。

“你现在做这些算什么?施舍?怜悯?还是你觉得,给我父母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抵消你对我做的一切?”她指着自己胸口,“我这里,陆延舟,我这里已经烂了!被你亲手挖空、踩碎、碾成粉末!你现在说爱?你配吗?”

陆延舟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他想伸手去碰她,但约束带限制了他的动作。

“我知道我不配。”他哽咽着说,“念念,我从来没想过要你原谅。我做这些,只是……只是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你父母过得好一点,哪怕只是减轻一点点你的负担。我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我知道我还是那个该死的混蛋,但是……但是我控制不住。”

他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衣领:“我爱你,念念。从你离开的那天起,我才明白什么是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理所当然地享受你的付出。爱是……是希望你过得好,哪怕那个‘好’里没有我。”

苏念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她想反驳,想骂他虚伪,想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扔回他脸上。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黎明将至。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陆延舟压抑的啜泣声,和苏念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苏念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说完了吗?”

陆延舟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一件事……你父亲去年摔了一跤,骨折了,住院半个月。医药费……也是我付的。我以社区救助的名义,没让他们知道。”

苏念闭上眼睛。

她想起去年春节,她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声音有点虚弱,她说怎么了,父亲笑着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摔了一跤,小问题。”

她当时忙着“新生”的筹备,没多想,只多打了一笔钱。

原来,那也不是小问题。

“陆延舟。”她睁开眼睛,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死寂,“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陆延舟看着她。

“我最恨的,不是你对我坏。”苏念一字一句地说,“我最恨的,是你对我坏的同时,又偷偷摸摸地对我好。你让我恨你恨得不够彻底,爱你又爱得遍体鳞伤。你把我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连自己的感情都分不清的怪物。”

她转身,手放在门把上。

“念念。”陆延舟在她身后叫住她,声音很轻,“你父母那边……我会继续照顾。你不用担心。还有……对不起。”

苏念没有回头。

她拉开门,走出去,又把门关上。

走廊里,周医生等在那里,欲言又止。

“周医生。”苏念说,声音冷静得像在谈论天气,“给他治疗吧。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心理医生。让他……活下去。”

周医生愣住了:“苏小姐,您……”

“我不是原谅他。”苏念打断他,眼神空洞,“我只是不想让他死得这么便宜。他欠我的,还没还清。”

说完,她朝楼梯口走去。

身后传来病房里陆延舟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野兽,绝望而破碎。

但她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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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医院大楼时,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朝阳的金光,照亮了湿漉漉的地面。

苏念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上残留的雨滴,一颗一颗,像眼泪。

手机响了,是姜暖打来的。

“念念,你在哪儿?我听说陆延舟又自杀了?怎么回事?”

苏念握着手机,很久,才轻声说:“暖暖,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回哪个家?”

“回……我父母家。”

姜暖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你没事吧?是不是陆延舟又对你说了什么?你别信他的鬼话,他……”

“暖暖。”苏念打断她,声音疲惫得像走了很远的路,“我只是……想我爸妈了。”

挂断电话后,她发动车子,驶离医院。

后视镜里,那栋白色建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她开得很慢,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在逃避什么。

等红灯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这个号码她已经半年没拨过了,每次看到,都会匆匆划过去。

今天,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母亲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喂?是……是念念吗?”

苏念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念念?是你吗?”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别吓妈妈……”

“妈。”苏念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我……我想回家吃饭。”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好,好,回家,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你什么时候回来?今天吗?妈这就去买菜……”

“今天。”苏念说,“我今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朝阳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整座城市。雨后初晴,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

苏念看着前方的路,眼泪不停地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为父母这些年的隐忍?是为陆延舟那些偷偷摸摸的“好”?还是为她自己这十年荒唐的爱与恨?

她只知道,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恨也好,爱也罢,她不能再让它们主宰自己的人生了。

陆延舟说要活下去。

那她也得活下去。

不是为他,是为她自己。

为那个十年前,满心欢喜嫁给爱情,却最终被伤得体无完肤的苏念。

为那个十年后,从废墟里爬起来,却迷失在仇恨里的苏念。

她得找到一条路,一条能让她真正“新生”的路。

哪怕那条路,要穿过最深的海,最暗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