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南法的阳光(1/2)

飞机降落在尼斯机场时,苏念有种恍惚的割裂感。

三个小时前,她还在苏黎世湖边的刺骨寒风中扔掉戒指,三个小时后,南法炽热的阳光几乎要把她的皮肤灼伤。她牵着苏忘走出机场,热浪裹挟着地中海的气息扑面而来——咸涩的海风、浓郁的松脂香,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薰衣草味道。

“妈妈,好热。”苏忘小声说,小手紧紧抓着她的手指。

苏念蹲下身,帮女儿脱下外套。孩子穿着出发前她特意买的碎花小裙子,在瑞士的阴冷里显得单薄,在这里却刚好合适。苏忘好奇地环顾四周,大眼睛里映着尼斯湛蓝的天空和棕榈树的影子。

“我们到了吗?”她问。

“到了。”苏念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欢迎来到普罗旺斯。”

让-皮埃尔已经在出口等候。这位五十多岁的法国管家穿着整洁的亚麻衬衫,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她们时摘下帽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是苏念夫人吗?我是让-皮埃尔,花田的管家。”

苏念点点头:“您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这是我的职责。”让-皮埃尔接过她们的行李车,目光在苏忘身上停留了一下,眼神柔和了些,“这是苏忘小姐吧?陆先生提过,说您有个可爱的女儿。”

陆先生。陆延舟。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苏念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脏。她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去花田的路上,苏忘趴在车窗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成片的橄榄树、葡萄园、远处若隐若现的古老村庄,还有偶尔掠过的大片紫色——那是已经开始绽放的薰衣草田。

“妈妈,那些紫色的花好漂亮。”苏忘回头说。

“那是薰衣草。”苏念轻声解释,“以后我们住的地方,周围都是这种花。”

“像爸爸的故事书里画的!”苏忘兴奋地说。

苏念的心脏又紧了一下。陆延舟临终前亲手绘制的那本童话书里,确实有一页画着兔子一家住在紫色的花海中。他连这个细节都想到了——或者说,他就是为了这个细节,才选择了普罗旺斯。

车开了近两个小时,从海岸线驶入内陆,风景从蔚蓝海岸的奢华渐渐变成普罗旺斯的质朴。最后,让-皮埃尔在一处岔路口转弯,驶上一条碎石小路。

“我们快到了。”他说。

苏念握紧了手。掌心有汗,冰凉。

车子绕过一片小树林,然后,那片花田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过照片,听陆延舟在日记里描述过,甚至在梦里想象过。但没有任何准备能抵消亲眼所见的震撼——漫山遍野的紫色,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丘,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静止的、散发着香气的海洋。花田中央,一栋红瓦白墙的石头房子静静矗立,爬满了绿色的藤蔓,院子里的老橄榄树投下斑驳的阴影。

美得像童话。

也沉重得像墓碑。

“就是这里。”让-皮埃尔停下车,声音里有种克制的自豪,“陆先生三年前买下的。他说,希望您有一天能在这里找到平静。”

平静。又是这个词。

苏念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路上的瞬间,薰衣草浓郁的香气将她整个人包裹。太香了,香得几乎让人窒息。她站在那里,看着这片陆延舟用命换来的花田,看着这栋他精心挑选的房子,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

不是感动,不是感激。

是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你在伤害我十年之后,在离开我之后,要给我留下这么完美的礼物?凭什么我不能简单地恨你,而要被迫接受这份沉重到无法拒绝的“爱”?

“妈妈?”苏忘拉了拉她的手,“你不舒服吗?”

苏念低头,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她蹲下身,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妈妈只是……被花香熏到了。”

让-皮埃尔带她们走进房子。里面比想象中更温馨——老式的石头壁炉,厚重的木梁天花板,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家具都是质朴的乡村风格,沙发上铺着亚麻布,桌上摆着一瓶新鲜的野花。

一切都准备好了。冰箱里有食物,橱柜里有餐具,甚至儿童房里已经放好了适合三岁孩子的绘本和玩具。

“陆先生交代了所有细节。”让-皮埃尔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他说苏忘小姐喜欢兔子,所以准备了兔子玩偶。他说您睡眠不好,所以主卧的窗帘是遮光的。他还说……”

“够了。”苏念打断他,声音有些尖利。

让-皮埃尔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抱歉,夫人。”

苏念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只是……有点累。”

“我理解。”老人点头,“您先休息。我住在村子那头,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电话。每周一和周四我会来帮忙打理花田,平时不会打扰您。”

他留下钥匙和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礼貌地离开了。

房子里只剩下苏念和苏忘。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空气中有灰尘飞舞。远处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单调而绵长。

“妈妈,这是我们的新家吗?”苏忘小声问,有些不安。

“是的。”苏念抱起女儿,走到窗边,“看,外面有好多花,还有那棵大树。以后你可以在这里跑来跑去,还可以让-皮埃尔爷爷教你认识不同的花。”

“爸爸……会喜欢这里吗?”孩子突然问。

苏念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她看着窗外那片紫色的海洋,轻声说:“会的。爸爸一定会喜欢。”

那天晚上,苏念失眠了。

苏忘在新房间里睡得很香——孩子毕竟还小,对新环境的好奇压倒了一切不安。但苏念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木梁的阴影,怎么也睡不着。

太安静了。这里没有苏黎世街头的车声,没有医院走廊的脚步声,没有雨敲打窗户的声音。只有风声,虫鸣,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这种安静让她害怕,因为安静会放大头脑里的声音。

她起身,赤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薰衣草更加浓郁的香气。她抬头,看见普罗旺斯的夜空——那么清澈,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她几乎是本能地寻找东南方向,然后,她找到了。

那颗最亮的星。和苏黎世看到的是同一颗吗?不知道。但在她的心里,那就是陆延舟变成的星星。

她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我到了。你满意了吗?”

星星闪烁,没有回答。

“这里很美,美得不像真的。”她继续说,声音在夜风里破碎,“可是陆延舟,你为什么要把这么美的地方留给我?你不知道这样我会更恨你吗?恨你让我连恨你都恨不彻底。”

风吹过,花田沙沙作响。

苏念关上窗户,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但薰衣草的香气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一个缝隙,每一个呼吸。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以一种缓慢而固执的节奏展开。

早晨,让-皮埃尔会送来新鲜的面包和牛奶。上午,苏念带着苏忘在花田边散步,教孩子辨认不同的植物。下午,她学着用法国的食材做简单的饭菜,虽然经常失败,但苏忘总是很给面子地吃光。傍晚,她们坐在院子里,看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

表面上看,她们正在适应新生活。

苏忘的笑容越来越多。她喜欢在花田里跑来跑去,喜欢追蝴蝶,喜欢让-皮埃尔教她用法语说各种花的名字。她交了一个朋友——村子另一头农庄的小女孩莉亚,两个人虽然语言不通,但可以用手势和笑声交流。

“妈妈,我喜欢这里。”一天吃晚饭时,苏忘认真地说。

苏念摸摸女儿的头:“喜欢就好。”

但她自己呢?

她不知道。

白天,她可以忙碌,可以微笑,可以扮演一个正在“愈合”的母亲。但每个夜晚,当她一个人躺在黑暗中,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空洞感就会回来。她没有再哭——眼泪好像在苏黎世湖边流干了。她只是麻木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遍遍问自己:我在这里做什么?

第五天下午,让-皮埃尔带来一个消息。

“夫人,花田边缘有一段栅栏坏了,需要修理。我明天会请个工人来,大概半天时间。如果您觉得不方便,我可以让他换个时间。”

苏念正在教苏忘认颜色——用薰衣草的不同品种,从浅紫到深紫。她头也没抬:“没关系,您安排就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工人来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