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灰烬的起点〔二〕(1/2)

棚屋里同样弥漫着煤烟、机油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但比外面要稍微“文明”一些。一张巨大的、沾满墨迹和油污的松木工作台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上面堆满了摊开的、画满各种复杂线条和符号的、边缘卷曲的羊皮纸和廉价草纸,散落着各种规格的绘图工具、测量仪器、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和矿石样本。

墙壁上钉着几张巨大的、用炭笔画就的、标注了密密麻麻数据和符号的机械结构草图,以及一张被煤烟熏得发黄的、粗糙的王都东区及周边地下水位与地质结构示意图。角落里,一张行军床上胡乱堆着一条薄毯,旁边的小木桌上,放着一个空了的陶制水罐和半块硬邦邦的黑面包——那是他过去几天几乎不眠不休的见证。

利昂没有点灯。只是借着从棚屋缝隙和门口透进来的、工坊里那几盏提灯昏暗的光线,走到工作台前。他没有坐下,只是伸出双手,撑在冰冷粗糙的、布满划痕和墨渍的桌面上,微微俯身,目光 落在台面中央,那几张被他用石块压住的、最新绘制的草图上。

那是“鼹鼠”的改进方案。基于刚刚过去那几个魔法时的运行观察,以及脑海中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模糊却至关重要的、关于压力容器安全阀、连杆传动效率、锅炉热交换面积、以及密封材料等零零碎碎的知识片段,勾勒出的、下一阶段需要尝试的方向。

线条依旧粗糙,标注的文字也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拗口的技术术语和拼写习惯,但其中蕴含的思路,却与这个世界主流的、依赖于魔法符文强化、元素共鸣、或者复杂机械结构但缺乏理论支撑的“工艺”,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偏向于物理原理、数学计算、材料性能和系统化工程的、冰冷的、逻辑的、可重复验证的思维方式。

利昂的目光,在那些线条和符号上缓缓移动,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昏暗中静静燃烧,倒映着羊皮纸上那些简陋却代表着“可能性”的轨迹。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图纸上标注着“压力安全阀——需重新设计,当前泄压速度不足以应对突发压力峰值”的一行小字,那上面还画着一个潦草的、带着问号的、类似弹簧和杠杆结构的简图。

改进。永远地改进。从失败中学习,从数据中分析,从最简陋的原型开始,一点一点,艰难地、却坚定地,向前摸索。这就是“蒸汽”这条路,与依赖天赋和顿悟的“魔法”之路,最本质的不同。它不追求一蹴而就的“奇迹”,它相信的是积累,是迭代,是无数次微小的、看似微不足道的改进,最终汇聚成的、质的变化。

这条路,孤独,漫长,布满陷阱,也充满了来自“月亮”那一侧的无尽嘲讽、阻挠、乃至……毁灭的威胁。

但,至少,他踏出了第一步。用这台丑陋、吵闹、冒着黑烟的“鼹鼠”,在这片被魔法光辉遗忘了太久的、冰冷的泥泞中,掘出了第一捧浑浊的、却真实的水。

这就够了。

足够他,继续走下去。

“咚咚。”

两声轻微但清晰的敲门声,打断了利昂的沉思。不是小杰克那种风风火火的、用拳头砸门的风格,也不是葛朗台那老矮人粗鲁的、用靴子踢门的动静。这敲门声,克制,清晰,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长期从事某种需要谨慎和隐秘行当的、职业性的节奏感。

利昂撑在桌面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骤然收缩,变得更加锐利,更加……冰冷。他缓缓直起身,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侧耳倾听着棚屋外的动静。

工坊里,“鼹鼠”的轰鸣声、水流声、工匠们压低嗓音的交谈声、以及远处街道开始苏醒的、模糊的市井喧嚣,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东区黎明的背景噪音。那敲门声夹杂其中,并不突兀,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细微的、冰冷的涟漪。

会是谁?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找到这里?

知道这个隐蔽工坊具体位置的人,屈指可数。小杰克和那几个核心工匠就在外面。葛朗台忙着他的啤酒。杜林·铁眉远在矮人王国,即便有消息,也不会用这种“拜访”的方式。斯特劳斯伯爵府?不,他们如果“拜访”,绝不会如此“礼貌”。埃莉诺·索罗斯?她更习惯于不请自来,或者通过某种更“优雅”也更危险的方式传递信息。那么……

利昂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几个面孔,几种可能性。紫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在眼底深处无声地跳跃、计算、评估着风险。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分毫。

“进。” 他开口,声音平静,嘶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吱呀——”

简陋的、用几块粗糙木板钉成的棚屋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隙。没有立刻完全打开,仿佛门外的人在确认里面的情况。清晨清冷而浑浊的空气,混杂着外面工坊更浓烈的煤烟和蒸汽味道,涌了进来,吹动了工作台上几张边缘卷曲的草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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