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冰霜晚宴〔二〕(1/2)

他沉默地走到长桌的另一端,那个属于他的、与艾丽莎遥遥相对、仿佛隔着楚河汉界的、固定的位置,拉开那把沉重、冰冷、雕花繁复的高背椅,坐了下去。椅面铺着柔软的、深蓝色的天鹅绒坐垫,但坐上去的瞬间,依旧能感觉到其下硬木的冰冷和坚硬。这张椅子,这张餐桌,这个位置,乃至这个餐厅里的一切,都散发着一种无形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名为“规矩”和“距离”的寒意。

他坐下时,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在这片死寂的、只有魔法水晶灯恒定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某种魔法装置运转的、极其微弱低鸣的餐厅中,椅腿与光滑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吱呀”声,依旧清晰可闻,甚至有些刺耳。

玛格丽特姨母,终于,缓缓地,合上了手中那份散发着微弱灵光的古老羊皮卷。那羊皮卷在她手中仿佛有生命般,自动卷起,被一根纤细的、闪烁着星辉的银色丝带系好。然后,她抬起眼帘,那双冰蓝色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扫了过来。

目光,首先落在艾丽莎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意识地一瞥。然后,那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冰冷的探针,缓缓地、移到了利昂的脸上。

利昂平静地迎上那道目光,紫黑色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将一切光线和情绪都吸收殆尽的平静。他甚至微微颔首,用无可挑剔的、却同样冰冷的、属于“礼仪”的幅度,行了一个无声的、用餐前的致意礼。

玛格丽特姨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被岁月和魔法凝固了时光、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惊人美貌轮廓的脸上,只有一种永恒的、仿佛冰封湖泊般的平静。但利昂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比这餐厅的温度更加冰冷的、审视的、评估的、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混合了某种深沉的、近乎“漠然”的、了然。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今天下午,在皇家魔法学院那场“听证会”上发生的一切,她和艾丽莎,必然了如指掌。她或许还知道更多,关于他与斯通教授的交谈,关于他与埃莉诺·索罗斯那场危险的“会晤”,甚至……关于他踏入“铁砧与酒杯”地下,与杜林·铁眉的那场、以灵魂和未来为赌注的、危险的“盟约”。在这个看似与世隔绝、冰冷死寂的伯爵府深处,她和艾丽莎,这对师徒,这对掌控着强大魔法力量、智慧深不可测、眼线遍布王都的、冰雪般的组合,就像栖息在蛛网中央的、最冷静、也最危险的蜘蛛,无声地感知着、捕捉着、分析着这张名为“赛克瑞夫”的巨大蛛网上,每一丝最微弱的震动。

而她此刻的目光,就是在无声地告诉他:我知道。我知道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谁,甚至可能……猜到了你部分的想法。但我不会问,不会说,不会阻止,甚至……不会表现出任何“兴趣”。你的一切,在我的眼中,如同冰原上的一粒尘埃,或许会随风扬起,但最终,会落回地面,融入那无尽的、冰冷的、永恒的……白色之中。

这目光,比任何质问、任何斥责、任何阻挠,都更加令人……窒息。因为它代表着一种绝对的、居高临下的、近乎“神只”般的、漠然。仿佛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野心,在她眼中,都只是棋盘上棋子无谓的、可预测的移动,或许有趣,或许带来一些微小的变数,但最终,都无法改变棋局的走向,无法撼动执棋者那冰冷的、绝对的掌控。

利昂的指尖,在雪白的亚麻餐巾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松开。他拿起面前那柄冰冷的、沉甸甸的银质汤勺,舀起一勺面前那碗同样冰冷的、仿佛没有任何温度的、奶油蘑菇浓汤,送入口中。味道无可挑剔,是顶级的食材,是顶尖的厨师,是完美的火候。但进入口腔的瞬间,只有一种冰冷的、滑腻的、带着某种凛冽香料气息的、味同嚼蜡的感觉。仿佛这食物,不是为了“品尝”,而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而存在的、冰冷的、程序化的、供给。

餐厅里,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寂静。只有银质餐具偶尔与骨瓷碰撞发出的、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叮当声,以及远处那永恒不变的、魔法装置运转的、低沉的嗡鸣。

艾丽莎也在用餐。她的动作,优雅,标准,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每一个切割,每一次送入口中,咀嚼,吞咽,都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韵律感。她甚至没有抬起眼帘看过利昂一眼,仿佛他坐着的那个位置,是空的,或者,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会动的、名为“利昂·冯·霍亨索伦”的、背景装饰。

但利昂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如同月光凝结而成的、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视线,时不时地,如同最锋利的、无形的冰锥,掠过他握着刀叉的手指,掠过他平静无波的脸颊,掠过他紫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那视线,不带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观察与分析的意味。她在观察他,分析他,评估他。评估他在这场“听证会”失败、遭遇“审查”、与各方势力(包括索罗斯家族那个危险的女儿)接触后,所表现出的“状态”,所可能采取的下一个“行动”,所可能对“棋局”产生的、新的、微小的“变量”。

利昂同样没有看她。他只是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食物,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值得他投入全部注意力的事情。但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幽蓝色的火焰,却在冰冷的目光扫过时,无声地、更加幽深地燃烧着。他在心里,同样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嘲讽,评估着这对师徒。评估着玛格丽特姨母那看似漠然、实则掌控一切的、深不可测的、如同万年冰川般的“静”;评估着艾丽莎那看似冰冷疏离、实则从未停止过计算与分析的、如同最精密魔法仪器般的“动”。她们是监视者,是评估者,是潜在的、最危险的对手,也是……他必须跨越、必须利用、必须……最终面对的两座,冰冷的高峰。

沉默,在精致的银质餐具与骨瓷的轻微碰撞声中,持续着,蔓延着,仿佛没有尽头。奶油蘑菇浓汤被撤下,换上了烤得恰到好处、但同样冰冷的乳鸽胸肉配黑松露酱汁;然后是冰镇过的、带着海洋气息的、但仿佛能将舌头冻住的生蚝;接着是淋着某种清冽酱汁的、翠绿得仿佛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冰冷的蔬菜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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