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冰湖下的涟漪〔三〕(1/2)
几乎是同一时间,斯特劳斯伯爵府,法师塔顶层,那间属于艾丽莎的、冰冷、简洁、充斥着魔法典籍与冰冷星光的研究室内。
艾丽莎·温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沉浸到某个深奥的古代符文解析,或者复杂的星象推演之中。她甚至没有换上那身舒适的、便于冥想的月白色常服。她依旧穿着那身庄重、威严、却也带着无形距离感的夜穹紫色大魔法师法袍,静静地站在那扇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由纯净魔法水晶打磨而成的、可以俯瞰半个王都的巨大落地窗前。
窗外,午后的阳光为宏伟的王都建筑群披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外衣,远处皇宫的金顶熠熠生辉,更远处,蜿蜒的运河如银带般穿过城市,码头区帆樯如林,东区那些新建的、粗犷的砖石厂房和烟囱,在逆光中化作一片模糊的、蒸腾着淡淡烟尘的剪影。繁华,喧嚣,生机勃勃,却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听证会已经结束了一个魔法时。那些冠冕堂皇的辞令,那些表面客气实则寸步不让的交锋,那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冰冷而尖锐的暗流,仿佛还残留在这间冰冷的研究室空气中,与清冷的星光熏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滞涩感。
艾丽莎纤细的、戴着薄薄丝质手套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窗沿冰冷光滑的水晶表面。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倒映着窗外那片宏大的、属于帝国的画卷,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极其细微的、近乎无形的涟漪,在缓缓扩散、消散、又再次无声地聚拢。
她“赢”了。
至少,在明面上,在规则内,她和她所代表的传统魔法势力,取得了毫无悬念的、压倒性的“胜利”。一场看似公平、实则从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技术审查”,将那个危险的、粗鄙的、名为“魔导蒸汽机”的玩意儿,连同它背后那个更加危险的、不安分的、名叫“利昂·冯·霍亨索伦”的变量,一同关进了名为“程序”和“规矩”的笼子里,至少一个月。
这本该让她感到……安心。或者说,一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回归掌控的平静。就像她无数次精确解构一个复杂的魔法模型,将其中不稳定的、冗余的、可能引发连锁崩溃的变量,一一剔除、隔离、或者……“处理”掉一样。
但,为什么?
为什么此刻,站在这扇可以俯瞰众生的窗前,她的心中,却没有丝毫“胜利”应有的、哪怕最微小的涟漪?反而,有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难以捉摸的、冰冷的……滞涩感,如同最细微的冰晶,悄无声息地沉淀在她思维那原本如同最精密星图般清晰、有序的湖面之下?
是因为那个男人,在听证会最后,面对近乎碾压的态势,所展现出的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吗?
不,不仅仅是平静。那是一种……抽离。一种仿佛跳出了棋局,在更高处,冷漠地俯瞰着棋盘上所有棋子(包括她艾丽莎·温莎这枚最重要的棋子之一)的、冰冷的抽离感。他陈述着“另一种选择的价值”,谈论着“照亮黑暗角落的灯”,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如冰锥,刺向魔法体系那看似坚不可摧、实则……真的毫无缝隙的根基。
他的话语,逻辑并不严密,充满了理想化的预设和未经证实的推论,在艾丽莎所接受的、严谨的魔法哲学和逻辑训练看来,甚至可以说是漏洞百出。但……为什么,那些话语,却像一颗颗形状不规则、带着尖刺的、冰冷的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她无法立刻用既有“模型”完美解析、归类的、细微的涟漪?
是因为他话语中隐含的那种……近乎冷酷的、对“普通人”的“怜悯”与“赋予力量”的诉求吗?那种将魔法从“至高无上的艺术与真理”,降格为一种“或许更精妙、但未必更有效”的“工具”的、隐含的贬低?
还是因为,他平静地接受“审查”裁决时,那深不见底的、紫黑色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幽蓝色的、仿佛在无声燃烧、在冰冷计算、在积蓄着某种她无法完全窥探的、危险力量的……火焰?
艾丽莎的指尖,在水晶窗沿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普通人”……
这个词,在她的认知体系中,是一个模糊的、背景板式的存在。是提供赋税、劳役、信仰之力的基数;是需要被引导、被保护、有时也需要被“管理”的群体;是魔法光辉照耀下,得以生存、繁衍的、沉默的大多数。她从未想过,也不需要去想,这些“普通人”是否需要、或者是否配得上,拥有一种“不依赖魔法”的、“廉价”的力量。魔法是天赋,是恩赐,是区分智慧生灵与蒙昧存在的界限。试图用“烧开水”这种粗鄙的方式,来模糊甚至跨越这条界限,在她看来,不仅是徒劳的,更是……危险的,是对既有秩序和认知根基的动摇。
然而,利昂那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陈述,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那由绝对理性和魔法优越性构筑的、坚固的认知壁垒,让她窥见了一丝……壁垒之外,那混沌的、她从未真正理解、也不想去理解的、属于“大多数”的、喧嚣而粗糙的世界。
那个世界,有码头工人沉重的号子,有工厂烟囱喷出的浓烟,有对更廉价动力赤裸裸的渴望,有对改变命运最原始的冲动……那些,是她坐在高高的法师塔中,通过冰冷的报告和数据,所“知道”,却从未真正“感知”过的。
而他,利昂·冯·霍亨索伦,这个曾经的“霍亨索伦之耻”,这个凭借一份小报和某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崛起的“报业暴发户”,却似乎……深深地扎根于那个世界,并且,试图用那种世界的方式,来撬动……她的世界。
这让她感到……不适。一种认知层面的、冰冷的、仿佛有异物侵入的、不适。
不仅仅是立场对立,不仅仅是理念冲突。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两种截然不同的、运行逻辑和存在基底的……碰撞的前兆。
她缓缓抬起左手,手腕上,那枚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星霜之誓约”金属环,在窗外透入的阳光下,反射着黯淡的、仿佛蒙尘的星光。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冷、粗糙的、带着奇异纹理的表面。这枚古代精灵的遗物,是她探索魔法本源、沟通星辰之力、触及世界更深层规则的重要媒介,也是她力量的延伸与证明。它代表着古老、神秘、精致、以及与天地共鸣的至高道路。
而利昂所推崇的“蒸汽动力”,代表的是……燃烧、沸腾、膨胀、机械的、重复的、可量产的、属于“物质”与“规律”的、另一条道路。
两条路,能并行吗?
还是……终将交汇、碰撞、乃至……一方湮灭另一方?
“小姐。”
一个平静无波、如同精密机械运转般的声音,在研究室门口响起,打断了艾丽莎的思绪。
是莫里斯管家。他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微微躬身,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黑色的管家礼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
艾丽莎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只是那微微拂过“星霜之誓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讲。”
“霍亨索伦少爷的马车,并未返回他在内城边缘的宅邸。” 莫里斯的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念诵一份无关紧要的日程表,“而是在离开皇家魔法学院区域后,绕行了两个街区,最终驶向了东区,‘铁砧与酒杯’方向。根据惯例,他会在那里停留至傍晚,处理《魔法蒸汽日报》的日常事务,有时会更晚。”
艾丽莎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那丝细微的涟漪,似乎波动了一下,随即归于更深沉的平静。东区……“铁砧与酒杯”……那个充满了矮人、工匠、粗鲁的冒险者、见不得光的掮客、以及浓烈麦酒与金属锈蚀混合气味的、混乱而充满活力的区域。也是他那个“王国”的根基所在。
“另外,” 莫里斯继续汇报,声音依旧平稳,“皇家工学院的阿德里安·斯通教授,在返回工学院后,并未直接前往其办公室或实验室,而是去了……地下三层,非魔法类古代文献档案区。调阅的目录显示,涉及古代地精工程学基础理论、侏儒机械传动残篇,以及……第三纪元早期,关于非元素能量转化实验的……部分模糊记载。这些记载,因缺乏魔法验证且语焉不详,目前被归类为‘存疑文献’与‘边缘学说’。”
艾丽莎的指尖,彻底停在了“星霜之誓约”冰凉的表面。
地下三层……非魔法类古代文献……边缘学说……存疑文献……
利昂在听证会上,最后对斯通教授说的那句话,仿佛再次在她耳边冰冷地回响——
“这一个月,你‘恰好’可以‘静下心来’,‘认真反思’项目的‘不足’,‘深入思考’魔法与机械结合的‘更多可能性’。”
“深入思考”……“更多可能性”……
原来,所谓的“反思”和“思考”,就是去故纸堆里,翻找那些被主流魔法学术界抛弃、视为荒谬或无效的、“非魔法”的、“原始机械”的、“边缘”的记载吗?
一种冰冷的、混合了荒谬与了然的感觉,如同细微的电流,悄然滑过艾丽莎的脊髓。
他果然没有“认输”,甚至没有“沮丧”。他平静地接受了“审查”的裁决,仿佛那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程序。然后,转身就开始了他的……“反击”?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进攻”?
用那些被遗忘的、被视为“无用”的、来自非魔法文明的、古老的知识碎片,作为武器?作为他构建那套“烧开水”理论的、历史与理论上的……“佐证”与“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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