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无声的惊雷〔三〕(1/2)
会场内,一片死寂。
利昂的话语,没有慷慨激昂的煽动,没有复杂深奥的辩驳,甚至没有直接回答关于安全性和技术细节的质疑。他只是平静地、甚至有些冷酷地,指出了两种力量路径最根本的差异,点明了蒸汽动力最核心的、也最具有颠覆性的潜力——普及性与可及性。
这让许多原本准备从技术细节、安全隐患角度发难的老法师,一时语塞。因为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根本没有在他们的战场上与他们纠缠。他直接将争论,拔高到了“力量的本质与归属”、“社会结构的可能性”这个更宏大、也更危险的层面。
而在这个层面,魔法所代表的、由天赋和血脉决定的、少数精英垄断力量的旧秩序,与蒸汽动力所暗示的、依靠知识与技术、可能让更多人分享力量的未来图景,形成了最直接、也最根本的冲突。
寂静中,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利昂身上。惊讶、深思、警惕、愤怒、好奇、不屑……种种情绪,在巨大的厅堂中无声地流淌、碰撞。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如同冰珠滚落玉盘、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从高处,那特殊的观礼席位上,响起了。
“很有趣的……视角。”
是艾丽莎·温莎。
她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眼帘。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地,俯视着下方会场中央,那个穿着深灰色礼服、身姿挺拔、面色平静的年轻人。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霍亨索伦先生,” 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仿佛在斟酌,在确认,“你将魔法,与……烧开水,相提并论。又将力量的‘普及’,视为一种毋庸置疑的‘价值’。”
她微微侧了侧头,银色的发丝在魔法灯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那么,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在你看来,力量本身,无需区分高下、精粗、雅俗?只需追求其……‘量’的扩散,与‘使用’的便捷?”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技术性质疑,都要锋利,都要……本质。它直指利昂话语中隐含的、对力量“平等化”、“工具化”的倾向,也暗含了对魔法所代表的、对力量“精微操控”、“理解本质”的更高追求的质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利昂身上,转向了高处的艾丽莎。这位年轻的大魔法师,斯特劳斯伯爵的继承人,终于亲自下场了。而且,一开口,便是如此犀利的、关乎力量哲学的根本诘问。
利昂缓缓抬起头,迎上艾丽莎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俯视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肃穆的会场半空中,无声地交汇、碰撞。
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寒流与炽热的岩浆,在虚空中对撞、湮灭、激荡。
“温莎小姐,” 利昂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不再有之前的温和,而是带上了一种冰冷的、近乎锋利的质感,“我并未将魔法与烧开水‘相提并论’。我比较的,是两种获取和运用力量的‘路径’。”
他微微停顿,紫黑色的眼眸,毫不退让地直视着那双紫罗兰色的冰眸。
“魔法追寻的是世界的‘本源’与‘真理’,是精微的操控,是与元素的共鸣。它通向的是‘理解’与‘超越’。”
“而蒸汽动力,至少目前看来,追寻的是物质的‘规律’与‘效用’,是稳定的输出,是可复制的流程。它通向的是‘应用’与‘改变’。”
“两者路径不同,目标或有差异,但最终,或许都会在某个高度,再次交汇。” 利昂的声音,在寂静的会场中,清晰得如同冰刃划破空气,“至于力量的高下雅俗……温莎小姐,当洪水淹没家园时,是精妙绝伦的‘唤雨术’更能拯救平民,还是一个粗糙但坚固的‘堤坝’?当饥荒肆虐大地时,是耗费巨大魔力催生的‘沃土术’更能普惠众生,还是可以大规模推广的、提高耕作效率的‘铁犁’?”
“我所说的‘价值’,并非否定魔法的伟大与崇高。而是说,在魔法之光暂时无法照亮、或者无暇顾及的角落,或许可以有另一盏灯,哪怕它简陋、昏暗、烟雾缭绕,但至少……它能让人在黑暗中,看见脚下三尺的路,能让人,多一分活下去、走下去的可能。”
“这盏灯,或许不够‘高雅’,不够‘精妙’,但它带来的‘光’和‘热’,对于那些身处黑暗和寒冷中的人而言,其‘价值’,或许并不亚于,甚至超过,高悬于天穹、却遥不可及的……明月。”
利昂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几不可察地低沉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更沉重的、仿佛承载了无数人期盼与挣扎的力量。他没有看艾丽莎,目光缓缓扫过会场中那些穿着工学院制服、工匠短褂、甚至普通学者衣衫的人们,最后,重新落回艾丽莎身上。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另一种选择’的价值。无关雅俗,只关乎……生存,与希望。”
话音落下,会场内,久久无声。
只有魔法水晶灯恒定的嗡鸣,以及一些人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艾丽莎·温莎,静静地坐在高处,紫罗兰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下方的利昂。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冰雪雕琢般的容颜,在清冷的魔法灯光下,仿佛一座完美的、没有生命的雕塑。
但若有人能近距离观察,或许能发现,她那握着“霜星低语”杖身的、戴着薄薄丝质手套的、纤细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那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近乎虚无的涟漪,荡漾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礼服、站在代表着“粗陋力量”与“实用主义”阵营中央的、她名义上的未婚夫。看着他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坦诚,说出那些将魔法与“烧开水”、“铁犁”、“堤坝”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的、近乎“亵渎”的言语。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那光芒背后,仿佛燃烧着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却隐隐感到……不安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对魔法的鄙夷,甚至不是对力量的贪婪。
而是一种……冰冷的、理性的、近乎残酷的……“平等”视角。一种将魔法从神坛上拉下来,与“烧开水”并列,然后冷静地、甚至略带怜悯地,谈论哪种“灯”更能照亮“黑暗角落”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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