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珍妮机的诞生〔三〕(1/2)
“这里,滑块和导轨的接触面,需要涂抹一点……动物油脂。减少摩擦。” 利昂嘶哑地说道,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低声的、精确描述和指挥,而变得更加干涩、沙哑。
杜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腰间摸出一个油腻的小皮囊,挤出一小坨散发着腥味的、半凝固的、黄色油脂,用一根细木棍,小心地涂抹在刚刚打磨光滑的木质导轨表面。动作熟练,精准,仿佛做过千百遍。
“这个齿轮,和这根轴的咬合,太紧了。需要把齿轮内侧,再打磨掉……大概,半粒米那么多。” 利昂拿起一个黄铜齿轮,套在一根打磨得相对光滑的铸铁短轴上,尝试转动,眉头紧锁。
杜林接过齿轮和短轴,凑到眼前,琥珀色的眼眸,在昏黄的苔藓灯光下,闪烁着近乎实质的光芒,仔细地观察着咬合的部位。然后,他再次拿起那把神奇的锉刀,在那黄铜齿轮的内齿上,极其轻微地、小心翼翼地、锉了几下。然后,再次尝试转动。这一次,齿轮与轴的转动,虽然依旧能感受到明显的阻力,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至少……能动了。
“可以了。先这样。运行起来,或许能自己磨合。” 利昂嘶哑地说道,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组装,在缓慢、却异常稳定地进行。那堆最初看起来杂乱无章、如同破烂的、材料,在利昂那嘶哑、清晰、却不容置疑的指挥下,在杜林那双稳定、精准、仿佛拥有魔力般的、大手的操作下,逐渐地、一点一点地、被赋予了形状,被组合在了一起。
两根相对笔直的铸铁棒,被竖直固定在厚重、平整的铸铁板底座上,用烧红的、粗糙的铁钉,粗暴地、却异常牢固地铆死,形成了两个相对而立的、简陋的、支架。支架之间,用另外四根较短的铸铁棒,横向连接、固定,形成了一个粗糙的、长方形的、框架。框架的顶部和底部,开凿、打磨出了相对光滑的凹槽,嵌入了经过刨平、开槽的硬木导轨。
八根截成等长的木方,被仔细地、用简陋的木榫和浸泡过松脂的亚麻绳捆绑、固定,做成了八个粗糙的、纺锤状的、纱锭支架。支架底部,被削出适合在木导轨凹槽中滑动的、凸起。
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带着毛刺的青铜齿轮和粗糙的铸铁轴,被勉强组合成一个最简单的、手动曲柄驱动的、齿轮组。齿轮的咬合依旧粗糙,转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噪音,仿佛随时会崩掉牙齿,散架成一堆废铜烂铁。但,在杜林涂抹了油脂、并反复调整、打磨后,它终究是……能够转动了。
一根相对笔直、坚韧的木棍,被固定在齿轮组的主轴上,作为手动摇杆。
最后,是那卷浸泡过松脂的、亚麻绳索。被小心翼翼地、穿过支架上的简陋滑轮(用打磨过的、带有凹槽的小木块代替),一端系在纱锭支架的底部,另一端,则暂时空置,等待着……模拟的“纱线”。
当最后一块用来固定底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沉重石块,被杜林用他那非人的力量,搬到铸铁板底座旁,用粗糙的铁钎和锤子,强行楔入底座与黑铁工作台之间的缝隙,将整个简陋、粗糙、丑陋的、装置,牢牢地、固定在冰冷、沉重的黑铁工作台上时……
时间,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
利昂缓缓地、直起因为长时间弯腰、蹲伏而变得僵硬、酸痛、几乎要失去知觉的腰。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紫黑色的眼眸深处,布满了血丝,但那幽蓝色的火焰,却燃烧得前所未有的、炽烈、明亮。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猎装内衬,冰冷的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却无法冷却他胸膛中那颗因为激动、紧张、以及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的、期待,而疯狂擂动的心脏。
杜林也直起了身,他火红的胡须上,沾满了金属碎屑和木粉,琥珀色的眼眸,同样布满了血丝,但其中燃烧的,却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疲惫、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的、光芒。他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大手,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高精度作业,也在微微颤抖,虎口处甚至崩裂了几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了暗红色的血珠。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在他们两人手下,从一堆“破烂”,一点点、艰难地、拼凑、组装起来的、东西。
那东西,静静地、沉默地、矗立在巨大的、伤痕累累的黑铁工作台上。在昏黄、摇曳、惨白的苔藓灯光下,投下一片扭曲、怪异、如同某种史前巨兽骨骼般的、巨大、狰狞的阴影。
它丑陋,粗糙,简陋得令人心酸。主体是灰扑扑、布满锈迹和锤痕的铸铁,连接处是粗暴的铆钉和粗糙的绳索捆绑,木质部件歪歪扭扭,齿轮咬合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整个结构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在一阵微风中散架。它没有任何美感,没有任何“魔法”的光辉,没有任何“贵族”的精致。它就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被一个蹩脚的、喝醉了的、铁匠和木匠,用最劣质的工具,胡乱拼凑起来的、可笑的、失败品。
但,它就在那里。
两根粗糙的铸铁立柱,如同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哨兵。简陋的木质导轨和滑块,如同原始的、未经打磨的轨道。八个粗糙的纱锭支架,如同等待被唤醒的、沉睡的手指。那个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的、手动曲柄和齿轮组,如同一个孱弱的、却倔强跳动着的、心脏。
它,是真实的。是可触摸的。是可以被“操作”的。
利昂缓缓地、伸出那只沾满灰尘、铁锈、木屑、血污、肮脏不堪、微微颤抖的、右手,握住了那根粗糙的、作为手动摇杆的、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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