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锻炉的回响〔二〕(1/2)

柜台后的矮人,擦拭酒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停顿了那么一瞬。那双琥珀色的、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和抹布,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却异常稳定、灵巧的、大手,随意地搭在柜台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木制台面,发出沉闷的、如同心跳般的、叩击声。

“杜林?” 矮人咧开嘴,露出两排被烟熏得有些发黄、却异常坚固、仿佛能咬断钢铁的、牙齿,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嘲弄的、表情,在他那被浓密胡须覆盖了大半的、粗犷脸庞上展开。“这里叫杜林的矮人,能从门口排到黑水码头。红胡子的杜林,独眼的杜林,碎骨者杜林……你要找哪个杜林,小子?”

他的通用语带着浓重的矮人喉音,有些音节含混不清,但意思表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性的、威胁。

利昂的心脏,在胸腔中,沉重地、缓慢地、跳动了一下。兜帽下的手掌,微微握紧,粗糙的皮革手套摩擦着掌心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带来一丝细微的、却足以让他保持清醒的、刺痛。他强迫自己,迎上矮人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琥珀色眼眸,紫黑色的眼眸深处,那幽蓝色的火焰,平静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燃烧着。

“我找的杜林,”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清晰地传入矮人耳中,“是那个能让‘哑巴的铁块唱歌’,能让‘沉睡的齿轮醒来’,能在‘群山之心’的注视下,完成‘不可能之契约’的杜林。”

这是他从车夫那里,用几枚银克朗和一瓶劣质朗姆酒换来的、模糊的、如同黑话般的、接头暗语。车夫当时醉醺醺地,含糊地说,在“铁砧与酒杯”区,如果想找“真正有本事、能解决麻烦、也最能保守秘密”的矮人,可以试试去“沉睡的巨人”找“红胡子”,然后说这几句“疯话”。至于有没有用,车夫耸耸肩,表示“看运气,也看你的金币够不够闪亮”。

利昂不知道这几句“疯话”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猜测,这很可能指向某种只有特定圈子才知道的、关于“老铁砧”杜林的能力(“让铁块唱歌”、“让齿轮醒来”)和信誉(“群山之心注视下的契约”)的、隐晦描述。这是一场赌博。用模糊的暗语,赌一个接近目标的机会。赌输了,可能被轰出去,甚至更糟。赌赢了……

柜台后的矮人,那双琥珀色的、锐利的眼眸,在听到这几句“疯话”的瞬间,骤然收缩!如同针尖!他脸上那漫不经心的、带着嘲弄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审视、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警惕的、凝重。他敲击柜台的手指,停了下来。整个人的气势,仿佛在瞬间,从那个慵懒擦拭酒杯的酒馆老板,变成了一头蓄势待发、警惕地盯着闯入自己领地的、陌生猛兽的、雄狮。

他沉默着,那双琥珀色的、锐利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死死地锁定着利昂,仿佛要穿透那兜帽的阴影,看穿他苍白面容下隐藏的、一切秘密。酒馆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都远离了,只剩下两人之间,那无声的、冰冷的、充满了张力的、对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矮人缓缓地、开口了。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少了那份漫不经心,多了几分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

“哑巴的铁块唱歌……”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琥珀色的眼眸,如同燃烧的炭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那需要最好的铁砧,最重的锤子,和最懂它的……手。”

他微微向前倾身,那股混合着金属、硫磺、烟草和雄性气息的、浓烈体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性的、力量感。“而让齿轮醒来……需要的不仅仅是手,还有能让它转起来的……‘魂’。” 他盯着利昂那双紫黑色的、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眼眸,缓缓地、问道,“小子,你有……‘魂’吗?”

利昂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关键的考验,来了。这不仅仅是暗语的对接,更是……某种资格的审视。这个矮人,在问他,是否有“价值”,是否有“资格”,去见那个“老铁砧”杜林,去进行那场“不可能之契约”。

他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那浑浊、灼热、令人窒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却也让他那因为紧张和决绝而有些僵硬的思维,强行运转起来。他没有金币可以炫耀(那一百银克朗的“研究经费”还在监管账户里,动不得),没有权势可以倚仗(霍亨索伦之耻的名头在这里只会惹来嘲笑和麻烦),他唯一拥有的,是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破碎的、疯狂的、知识,和……一个可能改变这个世界某些“规则”的、雏形。

他缓缓地、抬起那只戴着粗糙半指手套的、右手。在矮人那锐利如鹰隼的、审视目光下,他伸出食指,沾了沾柜台上不知哪个醉汉泼洒的、冰冷的、浑浊的麦酒残液。然后,在粗糙、布满刀痕和污渍的木质柜台上,缓缓地、画了起来。

他画的,不是什么复杂的魔法阵,也不是什么精密的机械图纸。只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线条粗陋的、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几何图形组合——一个水平的、带着凹槽的底座;几根垂直的、排列成行的、细长柱子;柱子之间,用几根横杆连接;横杆上,挂着几个简陋的、代表“纱锭”的小圆圈;一侧,是一个简单的、曲柄状的、手动摇杆。

这是一个简化到极致的、甚至可以说是拙劣的、珍妮机的、草图。没有细节,没有尺寸,没有传动结构,没有材料说明。只有最核心的、最基础的、工作原理示意图——通过一个摇杆,带动一个装置,使得多个纱锭可以同时被牵引、加捻、卷绕,从而将纺纱效率,提升数倍、甚至数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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